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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9章 后来的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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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复苏第三百三十年。

林奇从充电站醒来,电量百分百。它飘到观景窗前,窗外的地球在晨光里缓缓旋转。绿色比去年又深了一点,棕色的荒漠面积缩小,白色的云层更厚。

魔方说,地球的生态系统已经进入了自我维持阶段。不需要轨道镜加热,不需要大气合成工厂造气,不需要蓝藻投放。地球自己会呼吸了。三百三十年,它终于学会了。

林奇没有把这条数据告诉任何人。啾啾已经不太能看数据了,她的眼睛花了,看不清屏幕上的字。

克罗姆的眼睛还亮,但他不看数据,他看土。塔莉亚和诺拉克也不看数据,他们看归途恒星。

那颗星不闪,但光在。光在,就够了。

啾啾的轮椅停在温室门口。她不进去了,里面路不平,轮椅推不进去。她坐在门口,看着“蓝”的树冠。树冠高过了温室的墙,从外面看得见。叶片在风里晃动,沙沙作响。她听那个声音,听了很久。

克罗姆站在她身后,手扶着轮椅的把手。他看着“蓝”的树冠,也看着啾啾的后脑勺。她的头发全白了,稀薄,能看见头皮。

他想伸手摸一下,又缩了回去。怕惊醒她。她不是在睡,是在听。听树的声音,风的声音,光的声音。她听了几百年,不腻。因为每天不一样。树在长,风在变,光在移。今天的光和昨天的不一样,今天的树和昨天的也不同。

林奇从走廊飘过,看见他们。它没有过去,只是远远地看着。它的第五代身体关节又松了,走路吱呀作响,该上油了。它记得上油,但总是忘。忘了就忘了吧,响就响。能响,说明还能动。

赤道区的森林已经覆盖了大陆的大部分地区。那棵叫“等”的树,已经成了森林的一部分,不再是独自矗立的王。周围的树和它一样高,甚至比它更高。树冠层密不透风,阳光几乎无法穿透。

林下地面黑暗潮湿,只有耐阴的蕨类和苔藓能生长。落叶堆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有脚步声,不是人的,是动物的。

鹿。一百五十年前投放的,从培养舱里出来的第一批鹿,在森林里繁衍扩散。现在有几万头。它们在林间觅食,吃树叶,啃树皮,踩出小径。小径蜿蜒,通向河边。

河的入海口,三角洲每年都在扩张。泥沙沉积,新的土地长出先锋植物。先锋植物里有一种草,叶子细长,边缘锋利。种子库的编号是零零三二七,没有名字。啾啾叫它“刀草”,因为割手。她手被割过很多次,每次都流血。“蓝”发芽那年,她手被割了,血滴在“蓝”的坑边。她没有擦,让血渗进土里。“蓝”喝了她的血,长出了第一片叶子。

塔莉亚站在窗前,手里没有数据板。数据板几百年前就不用了,信息几百年前就不发了。她只是站着,看着归途恒星。几百年来每天看,不看不习惯。看了心里踏实,不看空落落。光在,心里就有底。光不在心里就慌。光一直在,没熄过。

诺拉克站在她旁边。混沌感知中归途恒星的规则波动很稳定。昨天稳定,今天稳定,明天也会稳定。他知道艾琳娜不会再闪了,闪了几百年,累了。不闪就睡,睡了也许永远不会醒。但光在,光在就行。光不是回信,光是她。

他伸出手,握住塔莉亚的手。手指枯瘦,骨节突出,皮肤上全是老年斑。但手是暖的,第二形态的手也会凉,但握着握着就暖了。她没抽回去,让他握着。两人握着手,站在窗前,看着那颗不闪的星。

光从天上落下来,落在他们的手背上。橙色的,暖暖的。

林奇在走廊墙上贴了一张新纸。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一张白纸,用胶带粘在进度条旁边。它用马克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后来的人,你们好。地球活了。”写完,它看了一遍。字歪歪扭扭,比啾啾的字还丑。它没有重写。丑就丑,能看懂就行。

后来的人什么时候来?也许明天,也许明年,也许永远不会。林奇学克罗姆说话,学会了,改不掉了。不改了,学就学了。说得对,也许明天也许明年也许永远不会。等的人,都这么说。

墨菲的副本们换到了第十五代。五号终于不醒了。回收那次之后,墨菲把它的记忆数据存进核心,尝试唤醒,数据没有响应。不是损坏,是不想醒。它活了三百多年,够本了。该睡了,睡到不想睡为止。墨菲没有删除数据,存在核心最深处,和那些古老的记录放在一起。也许某天它会醒,也许永远不醒。但放着,就有希望。

圣女文明的仓库还在运转,玛丽亚的来孙已经老糊涂了,不记得五号了。仓库里还有饼干,圣女文明本地面粉烤的,没有地球的味道。五号不在了,没有谁需要地球的味道了。

新的一代在圣女文明的星球上出生,长大,变老。他们不知道地球,不知道五号,不知道那个沾了一身饼干屑的光球。玛丽亚记得,她老了,头发白了,眼睛花了,但还记得。记得三百多年前,那个叫林奇的扫地机器人在直播间里说“活得乱七八糟,但也活得热气腾腾”。那时候她还是个小女孩,坐在圣女花园里,抬头看天。现在她抬头看天,天上什么都没有。但光在,光从归途恒星来,穿过虚空,穿过大气层,落在她脸上。她闭着眼睛,让光照着。暖暖的。

陈晚已经去世了。几百年前的事。她活了近两百岁,第一形态的寿命上限。最后几年手抖得厉害,烤不了饼干。但她还是烤,抖着烤,饼干歪歪扭扭,大小不一。啾啾说好吃,比任何饼干都好吃。陈晚笑了,牙掉了,笑的时候嘴瘪瘪的。那之后没过多久,在一个冬天的早晨,她坐在厨房的椅子上,手里还拿着擀面杖。啾啾发现的时候,面已经和好了,放在盆里,盖着湿布。

雷栋和陈琳的结晶,充了几百年的电,光越来越暗。雷栋老了,手抖了,握不住结晶了。他把结晶放在桌上,让陈琳的虚影自己照着。陈琳的虚影也淡了,像一层薄雾,风一吹就会散。但基地没有风,她也散不了。她每天飘在结晶旁边,看着那团快要熄灭的光。

光灭了,她就没了。雷栋说,灭就灭,我在。陈琳说,你在,我也在。两人都不在了,也在。在林奇的记录里,在魔方的存储里,在啾啾的记忆里,在克罗姆的容器里,在塔莉亚的信息里,在归途恒星的光里。光在,就在。

啾啾坐在轮椅上,垂着头。她在打盹,头一点一点的。克罗姆站在旁边,伸手扶住她的头,让她靠在自己腰上。她靠住了,不打点了。

她醒了,睁开眼。

“克罗姆。”

“嗯。”

“现在几点了?”

“下午。太阳快落了。”

“哦,又一天。”

“嗯,又一天。”

她没说话,看着窗外。窗外的地球在转,森林那片绿比去年深了一点点。她眼睛花了,看不清,但她知道。知道了就行,不用看见。

归途恒星的光偏西了。夕阳照在窗玻璃上,橙红色的。啾啾的眼睛里也有光,橙红色的,和夕阳一样。

克罗姆低头看她。她的手放在扶手上,枯瘦,冰凉。他伸手握住,把温度传过去。她的手慢慢暖了,手指动了一下。不是握,是无意识的神经反射。快到头了。

林奇悬浮在走廊里,看着那张白纸。“后来的人,你们好。地球活了。”字歪歪扭扭,它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后来的人会是谁?也许不是人,是别的文明,别的存在,别的意识体,会来吗?会看到这行字吗?会看懂吗?

它想了想,又在十年。等到了。你们不用等。”

写完,它把马克笔放在窗台上,飘走了。

啾啾睡着了。靠在克罗姆身上,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克罗姆一动不动,怕惊醒她。明天也许还能醒,也许不能。但今天醒了,今天靠在他身上,今天她的手暖了。

够了。一天够,一天也够。

光从天上落下来,落在那棵叫“等”的树上。落在树的裂纹里,落在光的孢子上,落在林奇的纸条上,落在克罗姆的容器里,落在塔莉亚的窗台上,落在归途恒星不闪的光里。光在,就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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