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2/2)
守仁受过磨难,心宽,知道人生在世遇上好事儿就得高兴,哪怕实在没什么好事儿,也要逼着自己往好处想,逼着自己高兴。现在找到了这么一个能住人的洞子,他就把这当成一件喜事,赶紧跑回去跟老何说了。
老何这人也怪,别人不问他,他绝不说话,别人和他说话,他也说不出什么来,面无表情地听守仁说事,像个木桩子一样呆站着,看着守仁把自己的东西收拾起来,搬到山洞里去了。
不管老何怎样,反正守仁心里挺高兴。看着这个属于自己的小山洞,觉得应该给它取个名字。想来想去,想起了山阴会稽山,那山里有座“阳明洞天”,是神仙聚会之所,边上也有这么个洞,当年自己还在里面住过些日子。
眼下贵州深山里这个洞子,估计神仙们不会来“聚会”,可他王守仁却要在里面住着。于是拿出笔墨,在山洞的石壁上写了“阳明小洞天”五个字。
其实这个龙场深山里的“阳明小洞天”和当年守仁在山阴住过的“阳明洞天”根本就是天壤之别。
山阴城,会稽山,龙瑞宫,那个离山不过几里路的温馨的小家,知寒知暖一心呵护他的妻子,钱若木他们一群好朋友;还有书童、仆人、几案、蒲团、道袍、一堆闲书……这些,在这野山老林之中全都没有。
全都没有……
只有一座阴森森的山洞,一片黑莽莽的丛林,一个笨手笨脚、百无一用、憋得要发疯的腐儒,一个闷声不响的老何。
老何已经在龙场当了十几年驿卒,前后跟过六个驿丞,四个都死在龙场。他是个大字不识的老实人,除了吃、睡、喂马,没有多余的心思。大概就靠这个,老何才能活到今天。但这些年磨下来,老何已经磨成了一块石头,只知道每天煮两顿粥吃,然后低下头干活,躺下身子睡觉。以前他和守仁就没话说,现在守仁搬到山洞里去住,离得远了些,俩人更是一连几天都难得有句话说。
这可怕的寂寞,任何人也承受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