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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河套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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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解冻了。

春天过后,我们被分配到一个生产队去当农民。每天担土拉车,自食其力。生活是单调的,但倒也新鲜。书全都锁进了箱子。我从头学着怎样锄草、间苗、打坷垃。我已学会用一根叫“担杖”的棍子担土,学会不怕膻味吃羊肉汤泡糕,还知道酸菜烩猪肉时最好用铜锅,那菜就越煮越泛出鲜绿。高兴时也去和放马的后生们一起骑上马在草地上狂奔,只是不敢备鞍,怕摔下来挂了镫。晚上也到光棍房里去听古,有时也能凑上去开几句粗野的玩笑。一次,我从牧人处得到了一个黑亮的野黄羊角,竟用心地雕起烟嘴来。渐渐,我们的饭量大了,胳膊腿粗了,只是不怎么用脑了,对箱子里的书也渐渐淡忘。只有偶尔开会夜归,抬头望天,学天文的就指给大家,那是“牛郎”,那是“织女”。抱把柴火蒸馒头时,学化学的就挽起袖子来兑碱,算是我们还有一点知识。

夏初的一夜,经过一天的劳累,我在泥壁草顶的小屋里酣卧。一觉醒来,月照中天,寰宇一片空明,窗外的院子白得像落了一层薄霜。不知为什么,我不觉动了对北京的思念。这时的北海,当是碧水涟涟,繁花似锦了。铁狮子胡同我们那个古老的校园——那里曾是鲁迅先生不能忘却的刘和珍君牺牲的地方——这时那一树树的木槿该又用她硕密的花朵去遮掩那明净的教室。图书馆的楼下一定也泛起了一阵阵的清香,那满园的丁香该已经开放。和着月色,我忆起宋人的诗句,“暗香浮动月黄昏”。这样不知过了多时,便又在一种浮动的暗香中朦胧睡去了。

翌日,我起来扫院子,鼻间总有一种若有若无的清香。我怀疑还是昨夜的梦,但这香又总不肯退去。原来沙枣花已悄悄绽开。我拉着扫把伫立着,房东大爷看见了说:“后生,想家了吧,春过了,你们也该走了。”我说:“大爷,我们不走了,就在这里当一辈子农民。”不料,他胡子一抖,脸上闪过一丝不快。连说:“那还行?那还行?”

一年后,我们自然是分配了,工作了,各自去自食其力了。去年夏天,我们这一伙河套人在北京的一个朋友家里小聚。主人说要给大家吃一件稀罕物,说着便捧出一个金黄如碗大的东西。众人一见,不觉齐声惊呼:“河套蜜瓜!”在北京见到这种东西,真如他乡遇故人,席间气氛顿时活跃。瓜切开了,那瓤像玉,且清且白,味却极甜,似糖似蜜,立时香溢满室。

老朋友们尽情畅谈,经过那场沧桑之变,各人终于又走上了自己的路。大家诉说着,互相安慰、祝贺、勉励。当然,也少不了忆旧,重又陶醉河套平原那迷人的夏夜、火红的深秋,最后自然又谈到桌上的蜜瓜。那样苦的地方,怎么能产出这样好的瓜呢?我们这些在那块土地上生活过的人自然知道,正因为经了那风沙、干旱和早晚极悬殊的温差,这瓜里的蜜才酿炼得这样甜、这样浓。事物本是相反才能相成的。

河套,我永不会忘记那个我刚开始学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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