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夜市(1/2)
晚饭后,待夕阳西沉,柏油马路上的灼热稍稍散去一些,我便短衫折扇,向王府井北口的东华门街慢慢走去。来得早了一点,摆好的摊子还不多。这时拐弯处飞出一辆平板三轮,蹬车的是个长发短裤的小伙儿,口里哼着流行曲,身子一左一右地晃,两条腿一上一下地踩,那车就颠颠簸簸地冲过来,车上筐子里装满了碗和勺,丁丁当当地响。筐旁斜坐着一位姑娘,向他背上狠狠地捣了一拳,骂声:“疯啦!”小伙子就越发美得扬起头,敞开胸,使劲地蹬。突然他一捏闸,车头一横,正好停在路旁一个画好白线的方格里。两人跳下车,又拖下十几根铁管,横竖一架,就是一个小棚子。雪白的棚布,车板正好是柜台,劈劈啪啪地摆上一圈碗。姑娘扯起尖嗓子,高喊一声:“绿豆凉粉!”刹那间,一溜小摊就从街的这头伸到另一头,夜市开张了。
人行道上的路灯刷地一下亮了,夕阳还没有收尽余晖,但人们已不感觉它的存在。灯光逼走了日光,温和地来到人们身旁。夜灯一出来,这个世界顿时便加了几分温柔和许多随便。人们悠闲地、并无目的地从各个巷口向这里走来。白日里恼人的汽车一辆也没有了,宽阔的街面上全是推着自行车的人流,互相牵着手的男女,嬉笑奔跑着的儿童。国营商店这时大都关了门,个体小贩们似唱似叫地,就在它们的门前摆起了地摊。
一个煎饼摊吸引了我。三轮车上放了一个火炉,炉上一块油黑的方形铁板,一位中年汉子左手持一把小勺,伸向旁边的小盆里舀起一勺稀面糊,向铁板上一浇。右手持一柄小木耙,以耙的一角为圆心,飞快地绕了几圈,那面糊汁立即被拉成一张白纸,冒着热气。我正奇怪这张纸饼的薄,他左手又抓过一只鸡蛋,右手一耙砍下去,一团蛋黄正落在煎饼心上,那小耙又再画几个圈,白纸上便依稀挂了一层薄薄的黄,热气腾腾中更增加了一种隐隐的**。只见他右手扔下小耙,取过一把小铲,却又不去铲饼,先在铁板上有节奏地敲三下,然后将铲的薄刃沿饼的边,刷地划出一个圆圈,那张薄饼已提在他的手中,喊道:“五毛一张!”那架势不像是卖饼,倒像在卖一张刚刚制作完的水印画。这一套熟练的动作,大概不过三分钟。那小勺、小耙的精致,也如工艺品,至于那把小铲,干脆就是油画家用的画铲。我立即觉得自己迈进了一个艺术的大观园,心中微微得到一种愉快的满足。
前面人群的头顶上闪出一幅挑帘,大书“道家风味”四字,十分引人。平地放着四个铁筒改装的火炉,炉口上正好压了一个鼓肚铁鏊,鏊子上有一个很厚的圆盖。和刚才做煎饼不同的是,黄色的稀面糊从鼓肚处流下,自然散成一个圆饼,这在我们家乡叫“摊黄”,是乡间极平常的吃食。但在这里就别有出处了。守摊的一男二女,像夫妻姑嫂三人,那男子不干活,只管大声招揽顾客:“真正道家秘传,请看中国两千年前就有的高压锅,道人就用这种炉子炼丹做饼,长命百岁。我家这祖传的道家炊饼已有四十二年不做,今年挖掘整理,供献给首都夜市……”这时一个青年上前插问:“是不是回民食品?”他大概分不清道教和伊斯兰教,那炉边的女子耳尖,迅即答道:“回民、汉民都能吃,小米、玉米、黄豆,真正小磨香油。不腥不腻,养人利口。”就有人纷纷去讨。这家人可真聪明。要是白天,这宽阔的马路,这两边洁净的店堂,街上疾行的车辆,西服革履的人群,哪能容他们在这里论饼说道呢。但这是夜晚,暮色一合,城换了装,人也变了性,大家都来享受这另一种的心境。
离开这“道家食摊”没有几步,又有一个偌大的广告牌立在当地,红底白字,大书“芙蓉镇米豆腐”,旁边还有几行小注:“芙蓉镇米豆腐以当地特有白米及传统秘法精制,特不远千里专程献给首都夜市。”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这芙蓉镇本是一个小说和电影里的地方,作品中有一个卖米豆腐的漂亮女郎,惹出一段曲折离奇的故事,想不到竟也拿来做了广告的由头。
香味本来是听不见看不见的,但是我此刻却明明是用耳朵和眼睛来领略这些食品的味道了。先说那大小不同高低起伏的叫卖声,只靠听觉就可以知道这食阵的庞大综杂。有的起声突峻,未报货名,先大喊一声:“哎!快来尝尝。”有的故念错音,将“北京扒糕”念成“北京扒狗”;有的落音短截,前字拉长,后字急收,“炒——肝儿!”;有的学外地土话,要是卖烤羊肉,总是忘不了戴顶新疆小花帽,舌头故意不去伸直。闭目听去,七长八短,沸沸扬扬,宛如一曲交响乐在街空回**,但再细细辨认,笛、琴、管、鼓,又都一一分明。那每一种频率,每一个波段,实在都代表着每一种香味和每一块六尺见方的地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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