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 永远的桂林(2/2)
上岸之后我们乘车从旱路往回返,这时没有了水光掩映,却又多了满野的绿风。路边的小山一个个兀立平野,近看像一座座圆头碉堡,像一个个麦垛。山不高,满头都披着茸茸的草树,恨不能停车伸手去摸摸它,或者一头扎到草堆,重做一场儿时的美梦。
同车的一位青年朋友说:“原来世上真有这样的山。小时候认识了象形的‘山’字,总也找不到想象中的山,今天才算解了这个谜。”大家都哈哈大笑。这些“麦垛”大大小小地交错着,淡出淡入,绿枝蒙蒙,像一团团春风刚梳妆过的杨柳,远到天边就只剩下一痕痕绿色的曲线。我们是专门驱车去看月亮洞的,那实际上是远处的一座山峰,中穿一洞,这洞又被前面的山所遮掩。车子前行就渐渐看到一眉弯月,月亮由亏到圆,灿若小姑娘的笑脸,再行又渐为轻云所遮,如月食之变。那年美国总统尼克松来游,大声叫绝,非要上山去探个究竟。这本是苏州园林中惯用的“移步换景法”,不想大自然却早有创造在这里等着。
第二天我们又在城里看了一天山。城里看山,这本身就是一个新鲜话题。都市里怎么能有山?有也只能是公园里的假山。那年我在昆明登龙门,看到城近郊有那样的真山已是大吃一惊,不想这桂林却有几十个大大小小的山头直跑到城里的马路边,钻到机关的院子里,蹲到人家楼前的窗户下,或者就拦在十字路口看人来人往。孤山、穿山、象山、叠彩山、骆驼山、独秀峰,就这样真真切切地和人厮混在一起。桂林人每天上班下班,车水马龙绕山走,假日里则摩肩接踵,在山坡上滚,山肚子里钻,相处久了连山也都有了灵气。
最有名的是象鼻山,城边水旁一个四脚稳立的大象,长长的鼻子直伸到水里,水下又有一个同样的象。骆驼峰,就是一峰蹒跚西行的长毛驼,连背上的两个驼峰、前伸的鼻子和旅途劳顿的神态都惟妙惟肖,人说这是世界上最大的骆驼。这些山大都被改造成公园,真山真水,当然比景山、颐和园要好看得多。
桂林的山中皆有洞,洞大不可言。我只上到穿山的一个洞里,传说这是伏波将军一箭射穿的。洞内可坐数百人,有石桌石凳,夏天退了休的老人就在这里下棋、打牌做神仙。这洞的上面又还有同样的一层。
除了上山看洞,还可入地看洞。资格最老的当然是芦笛岩。在这个地下龙宫里,竟都是些石笋、石柱,石的瓜、果、桃、李,石的狮、虎、猴、龟。有的奇石任怎样高明的大师也雕绘不出这样惊天地的杰作。我奇怪这里大至山,小至石,怎么都如此逼近生命,凝聚着活力?桂林这块地方真是从山水到草木,从天上到地下,让灵气窜了个遍,浸了个透。人杰者,百代出一;地灵者,万里难觅。今独此地,除了上帝的垂青,鬼斧神工,又能作何解呢?
不知为什么在桂林我总要想起苏州,它们分别是从自然和人工的两头去逼近美,都是想把这两头拉过来挽成一朵美丽的花。人不但喜美食、美衣,还讲究择美而居。一种办法是选一块极富自然美的地方安营扎寨,这就是桂林。另一个办法是把自己居住的地方尽量打扮得靠近自然,这就是苏州。
人类本来开始像小鸟恋窝一样依偎着自然,向往自然。古代有多少僧道隐者为享松竹之乐而逃离都市。但是随着人力的强大,人类又开始排斥自然,他们建起了现代的都市,用钢筋、水泥、玻璃、铝合金重垒了一个新窝,但同时也就开始接受应有的惩罚。而我们在桂林却找到了一个答案,像桂林山水一样珍贵的是桂林人与自然相契合的精神,像桂林山水一样令人羡慕的是桂林人的生存环境,他们在尽情实现人的价值的同时,既不是如僧看庙般的媚就自然,也不是如上海、广州那样赶走自然,而是在自然的怀抱里把现代文明发挥得恰到好处,把自然的美留到极限,让人对自然永存一分纯真、一分童心,人与自然相亲相融。
我才理解到陈毅所说,愿做桂林人,不愿做神仙。神仙虽好,没有烟火。桂林是一个有烟火的仙境,一个真山真水的盆景,一个成年人的童心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