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阀时代赌与嫖(2/2)
这两个故事,都是友朋所传达者,据说都是确实的。总之军阀时代的赌风称盛,无可讳言,千奇百怪的遗闻轶事,也笔难尽述。他们赌局,总是开在那些巨官贵人的大宅子里。此外北京也有公共娱乐所在,如招待所、俱乐部之类,门前军警林立,十分森严,而里面却是藏垢纳污之场。他们有什么赌局,总是要“叫条子”的(叫条子,就是征名妓女),八大胡同的规例,称之为“城里条子”,那些上海来的红姑娘,最是欢迎。有些是城里用汽车来接她们进去的,有些是自己雇了汽车进去的,她们听得是个赌局,皆大欢喜。虽然出“城里条子”的规定,每次不过十元,但遇着她爱好的客人赢钱时,临行塞了两支筹码与她,也不足为奇。到他们的临时的赌账房去领钱,每一支筹码就是一百元。
最恶毒而丧心病狂的要算张宗昌,遇着“吃狗肉”手气不好的时候,他要临时强捉一个雏妓去**。他们那些赌徒,有这种野蛮的迷信,说是要见见红,运气就来了。赌局里是有吸鸦片烟的房间,他就在房间的烟榻上恣其**,不管这女孩子哀呼惨叫,他仍发展他的**威。外间的赌徒听得了,不见哀怜,反加以谑笑,此辈尚有人心吗?在国民党时代,上海的武人杨啸天,也有这个恶癖,有个私娼周老五,专搜集穷苦人家苦娃娃,供其兽欲,这也是沪人所熟知的。
还有当时北京有位著名人物夜壶张三(前在《回忆邵飘萍》一章中提及过),我不怕写那种龌龊文字,他叫作张汉举,也是我们的同业,新闻记者。他开了一家报馆,那时北京报馆多,共有五十多家,我早已记不得它是什么报了。他除了这一家之外,还有三件法宝:一、是一座宽大的房子;二、是要有一辆汽车;三、是他有一位黑市夫人。这三件法宝的功用如何呢?我且略为述之:
第一,为什么他要一座宽大的房子呢?并不是他的报馆所用,报馆只占一小间,摆摆样子而已。他的所以要宽大的房子,是预备为招待来宾之用。有设备得很华美的房间,有会客厅,有吸大烟的烟室之类。他所要招待的是何等人物呢?是各省到北京来的督军以及什么镇守使、巡阅使等等,总之是武人一派。所以他要每日探听:某省的督军,哪一天到北京来了,他便要到车站去迎接,迎接来了,便是他的主顾,而且总要使他们住得称心适意,方可以收近悦远来之效。
第二,为什么他要有一辆汽车呢?这时候,北京的私家车还不多,即使是总长阶级,也不过坐一辆马车,阔气一点的坐双马车。不过有几个大军阀,已是有汽车了,他们出来,必有两个马弁,站立于汽车两边的脚踏上,以树威风。现在张汉举为什么要一辆汽车?就是为的到火车站接客之用。那些外省的军人,跑到北京来,往往茫无头绪,尤其是初次来京的,也不知住在哪里。此刻由他开了汽车,亲自去迎接,正是欢迎之至呢。
第三,他有一位黑市夫人,大概也是八大胡同中的“窑变”(按:“窑变”两字,我得解释一下。中国的古瓷器中,有一种烧窑而变色的,变得甚为美丽,名曰“窑变”,颇为珍贵。北京的妓馆,称为“窑子”,有些嫁人而仍不脱窑风的,亦称之为“窑变”,这都是北京的名士,题出她这种促狭的名词呢),而这位黑市夫人,带来了一位父亲,能办筵席的厨子。那张汉举正用得着他,招待贵宾,不必上馆子,自己家里可以做菜,这又是何乐不为呢?
所以张汉举对于军阀要人们所需要的,都供应得很好,如果他们高兴要成一个赌局,有宽大的厅房,连吸鸦片烟的烟室也有,因为那班武人,都是老枪阶级。赌局总是连带了饭局,便有他的“准丈人”厨子大司务出手。住在他家的贵客们,或者要招几位胡同里的红姑娘来陪伴的话,也可以由他的黑市夫人介绍她的小姊妹来,畅叙幽情。倘使要留宿在他家里呢,也有很华丽的房间,最柔软的卧榻,马君武的诗句云:“温柔乡是英雄冢”。一个老粗的武人,怎不消魂。因此这夜壶张三,其名虽不雅驯,却是军阀时代的宠臣。
那些督军们到北京来,把公事办好以后也就要回去了。身受了张汉举的逢迎招待,当然有多少谢意。手头阔绰的多给他一些不算一回事,遇到了啬刻的,少给了他,他就要开腔了:“近来办报真不容易呀!我这个报,已经赔贴了不少哩。为了宣传主义文化事业,总是要硬挺下去,不过我的报是持论公正的,上峰每日都要观看的,您大帅能赐予一点津贴,感且不朽!”那时这个对方,也只好解他悭囊了。张汉举是在北京以帮闲驰名的,不想帮到梅兰芳那里,做了一个替死鬼。梅兰芳一生幸福,只有这一次最为伤心,而孟小冬一代女名伶,遂至蹉跎了毕生。我虽不懂戏,除兰芳外,于福芝芳(梅夫人)、孟小冬的戏都曾看过,他们唱了一辈子戏,不想自己却演成悲剧呢。
北洋军阀时代的武人好赌,可惊可笑的故事儿,我听得很多,可惜都已忘怀了。有些从外省来的军人,本是到北京来领饷的,昏天暗地一赌,把所领的饷银尽输光,这可怎么办呢?于是贪污作弊,克扣军粮,总是老百姓倒霉。至于在北京的大军阀呢,他们好似坐山虎,来一个,吃一个,不怕你不弃甲曳兵而走。即使输了,他们也有法子想。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北京的有些银行,都与他们有联络,据说:他们向银行要钱,并不用支票,随便取一张纸条儿,写一个数目就行了。因为他们像鬼画符一般的字,银行里都认得。在赌台的时候,有时急不及待,把香烟纸壳拆开来胡乱写个数目,派人到银行里,银行里也照样付了。
张勋,你别瞧他是个老粗呀!他是很狡猾的,在某一次进京时他们约着他赌钱,他说:“好!咱们来玩一下子!”他未来之前,先派两个辫子兵,掮了两个“钉包”来(“钉包”者,银库里装银条、元宝所用,譬如有五十两元宝二十只,便是一千两,一千两便是一“钉包”,用木箱装好,用钉钉牢,贴上封皮,这个就叫作“钉包”)。大概张勋是领了饷银得来的。大家见了笑道:“大帅!这是算什么呢?”张勋道:“赌钱是要有本钱的,不能只想赢,也要预备输的,咱们不与银行往来,也不喜欢什么钞票,输了,您掮一个‘钉包’去,不是很爽快吗?”大家说:“大帅鸿运当头,不会输的,输了也不必急急付款。”其实张勋也早已算定,他们赢了,也不好意思掮了“钉包”去;他们输了,我就老实不客气伸手要现款了。
在北洋军阀时代,不但武官好赌,文官也有多数好赌的,张岱杉先生就是豪赌客之一。不过他们既做官,于公事、私事上要分清楚,不能乱来。有位哲学家说:好赌是人的本性,先有精神之赌,渐趋于物欲之赌,甚而至于争权夺利,战斗杀伐,也可以一赌字赅之。赌是出于人之好胜,故赌之赢与输,文言中即称之为胜与败也,段祺瑞好围棋,自以为是高手。一日,与他的儿子共斗棋,自以为必可胜过儿子,谁知是输了,他怒极,伸手刮了儿子两个巴掌,一时传为笑柄。与儿子着围棋,并没有什么银钱做输赢的,而他乃激怒如此,这纯乎是一个好胜之心作祟了。
我说当时北京这班官僚的豪赌,并非虚语,一局终结,输去十万、二十万元,无足为奇。他们不用现款,以自己的资产为赌本,住宅别墅,书画古董,股票证券,都可作为抵偿,就是姨太太还不曾听说让渡过。他们还很讲究赌品,古人所云:“胜固欣然,败亦可喜”。不像那班武人们,赢了狂呼大吼,表示得意;输了粗言秽语,肆意骂人。据他们那个团体中人说:赌品中以王克敏为最高,无论输多少,夷然处之,口中咬的雪茄烟,灰有一寸多长,可以永久不坠。比他次一等的,输得太多了,不免要皱眉头或微微地叹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