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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玉芙一故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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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赵秉钧从早晨起来,见了一排客,都是南方来的那班青年学生,广东、福建、江苏、浙江的人,尤为多数。他们的言语之间,大半都挟着革命宗旨,他把他们敷衍了一阵子,说着许多恭维的话去了。到了下午,又来了一排客,也是南方来的少年志士,他又把他们敷衍走了。这两次客会了后,急忙忙坐了马车出去,上衙门,办公事,还得到袁世凯府第报告一下。几处地方一兜,早觉得酸眼塞鼻,呵欠连连,抵挡不住这鸦片烟瘾已上来了。

回到家里,一叠连声地叫:“阿顺装烟。”阿顺早已把四五杆烟枪,什么湘竹枪、象牙枪、甘蔗枪、柠檬枪,都是几十年的老枪,一齐满满地、高高地装好了。银烟盘擦得雪亮,广东式的高玻璃烟灯点起,另外一个景泰蓝烟缸里,打好了三四十个似小蜜枣一般的烟泡,等候着他。赵秉钧脱去马褂,便向烟榻上一横,他一面吸,一面装,周而复始,一排枪,一排枪地递过去,一口气要吸了二十余筒,渐觉得骨节通灵,精神抖擞;渐渐地便觉得神清气爽,有说有笑起来了。

姚玉芙见他今天似乎很高兴的样子,便也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乱说起来,他又叹起苦经来了:“我一天到晚要见许多客,你说累不累,他们都是有志青年,特来见我,我不能不见。”姚玉芙道:“今天来见您的,大半都是穿西装的,我猜都是出洋留学生吧?”赵秉钧道:“怎说不是?你也瞧出来了。”姚说:“他们穿了西装,都已绞了辫子了吧?”赵秉钧道:“穿西装怎能不绞辫子?现在绞辫子的已经很多,再过几天,说不定大家都要绞辫子呢。”姚道:“我瞧绞了辫子,倒觉便利,不过总得穿西装才行,不然,长袍短褂,背后没有一条辫子,似乎不大好看。”赵秉钧道:“将来看惯了,大家都是这个样子,便也不觉得什么了。”

说到那里,他忽然道:“我且问你,你瞧我今天见了这许多南方来的志士,招待他们,可算得殷勤吗?”姚玉芙一面装烟,一面只是微笑不语。“你笑什么?难道我的话不对吗?”赵秉钧责问他,他又摇摇头,既而笑道:“要我说吗,您别生气,您不过敷衍他们罢了,您的许多话全是假的。”赵秉钧听了这话,不觉为之一怔,便道:“怎么说我的说话是假的?你且说个理由来。”姚玉芙道:“这谁也瞧不出来,您只是随机应变,对于什么人,便说什么话,只要对付过去就是了,又何必认真呢?”赵秉钧听了,默然无语,寻思这小子却有如此眼力,平日我见他不声不响,无所顾忌,谁知他口虽不言,胸中明白。可是我这里来客很多,还有许多机密事件,未便外泄的,这些计谋,都是在烟榻上筹划的。他又是日伺烟榻的人,小孩子家口没遮拦,泄漏出去,可不是玩意儿呢。

过了几天,赵秉钧便借着一件事,说他做得不对,不叫他在烟榻旁边烧烟了。那个时候,正是袁世凯重行出山,召集进京,任命为内阁总理大臣的时候,赵秉钧便是民政大臣,大家知道他是最接近袁的人,未见袁世凯,先要见见赵秉钧,大有专制时代的两句话:“未去朝天子,先来谒相公。”南方志士,东、西洋留学生,胸怀革命,也觉得要推翻清朝,非袁世凯不可。但是不能直接见袁,也不能坦白说出自己的意思,可是赵秉钧,却随便什么人都见。所以这些南方人士,到北京来直趋其门,至少也可以探探局势,听听口气。谁知道秉钧和他们一味敷衍,也探听不出什么来。

原来赵秉钧初到直隶(今河北)的时候,只是一个小小的典史,不知如何为袁世凯所赏识,一帆风顺,从一个县尉历保至道员,充天津、保定巡警总办,他也福至心灵,交游很广,擘画井然,直到了前清的巡警部设立时,袁已举荐为右侍郎了。到袁世凯开缺下野,他也以原品休致。此番袁氏出山,第一个就是保他做民政部大臣,把个警权先抓在手中再说。所以赵秉钧不但是袁世凯的爪牙,也是袁世凯的心腹了。此番和姚玉芙无聊闲言之中,却被那个十五六岁娃儿,窥破他的行藏,他却戒惧起来了。姚玉芙也觉得那天的话,不该是如此说的,这个地方,也是危险所在,我还是离开为佳,去找罗瘿公罗老爷去吧,他老人家是最肯提携人的。

那罗瘿公是广东顺德县人,曾任邮传部郎中,大学堂教习,公余课暇,却最喜听歌观舞,常以改良中国戏剧自任,所以他和一班伶界中人最为接近,人家也都来就教于他。姚玉芙出了赵宅的门,便来寻罗瘿公,记得他是住在草厂头条的广东会馆的。就出了前门,到广东会馆来,见在路口一个宅子,是低洼下去的,门前两个石盘陀,上面一块横匾,是白地黑字,写着“广东会馆”四个大字,不知时哪一位名家手笔。到了那里,从门房里走出一个花白胡子的长班,问是找谁?说是找罗瘿公罗老爷。长班便领了姚玉芙进去了。

这一座是一并排三间的书室,满壁琳琅,都是些书籍、字画。此外有些古玩、石刻之类。罗瘿公还认得姚玉芙,便问:“我听得人说,你不是在西堂子胡同赵家赵智庵那里吗?”姚玉芙道:“是的!我现在已经出来了。”便详述了一切情形,又说:“我从前出来学戏,原希望学成一艺,为将来糊口之计,何必到权门去,充当一个贱役呢?”罗瘿公暗暗称赞他有志气,便说:“你的主意很对,人只要有一艺之长,就可以自立。像赵秉钧现在虽炙手可热,可是他行险侥幸的事很多,阴谋诡计的也不少,如你所说,确是一个危险所在。不过现在唱戏也不是这个时代,许多班子,停的停了,散的散了。你如有志,年纪也还轻,不如进学堂去读书,你以为如何?”

姚玉芙道:“难得罗老爷如此热心栽培,真是感激无地。只是我已过了读书年龄,只怕进不去学堂。”罗瘿公想了一想,说道:“有个汇文书院,却是外国人办的教会学堂,你不妨到那里去专习英文,可知现在及将来,外国文总是少不了的,你要是精通了,不愁将来没有一个职业。好在汇文书院可以住宿,你不必在外面再找住居的地方了。”于是姚玉芙便进了汇文书院。但是姚玉芙进这个教会学堂总觉得不惯,而英文也学不好,究竟是年龄大了,心思不专,他还系恋于他的唱戏的老本行。于是罗瘿公再把他介绍给梅兰芳,拜兰芳为师,姚玉芙那就安心依附于梅家了。我以上所记的,大半出之于罗瘿公先生所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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