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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毕倚虹(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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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倚虹料理了杭州的事,正要到上海来谋职业,时报馆李涵秋去后,正要觅人,旧燕重寻故巢,正是一拍即合。我给他两句古人诗道:“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我说:“这真似为你写照呢。”这次他来上海后,我与他较为疏远,不似从前的朝夕相见,笔砚与共。不过我如果在上海时,每月总也有几次见面,总大概是在晶报馆的,有时也去吃个小馆子,谈谈近况。他的第二夫人汪女士,我在杭州倚虹家里曾见过两次,她是我们同乡苏州人,书香人家的女儿,本来倚虹是请她来作家庭教师,教他的儿女的,随后有情人便成眷属。汪女士是贤慧的,可惜不寿,逝世后,我挽以联曰:“万转千回,宁为才子妇;廿年一梦,蜕此女儿身。”亦纪实也。

我今要谈谈倚虹病中的事了。实在说,在他重进《时报》的时候,已经有病在身了。那有好几个原因:他已经是一贫如洗的人,但人是总想生活下去的,离婚妻杨芬若把七个儿女(四男三女)扔给了他,飘然而去,他不能不对这些孩子们负教养之责。于是只好卖文为活,因此除《时报》外,在《申报》写长篇小说《人间地狱》,在《晶报》写小品文,此外东搭西搭的也不少,试想一人的精力有限,而况是个多病之身。再则无庸讳言,他是一个翩翩佳公子,出入花丛,情侣太多,未免斲丧过甚。有人说,他这种患肺病的人,性欲是强盛的,况且自第二夫人汪女士逝世后,又汲汲娶了第三夫人缪女士,燕尔新婚,又人情所应有的义务,如此煎迫,安能不病呢?

在他逝世以后,谣诼蜂起,有许多怪诞不经之谈。有一传说:谓其病中,有臧伯庸医生为之治病,不取医金,而每月资助他四百元。按臧伯庸为黄楚九的女婿,其不取医金,人可信之,当时为倚虹诊病者,尚有庞京周医生等,均不取资。如所周知,当时上海医生,有一种风气,对于名人名士,以及报界中人,往往不收诊费,但得为之揄扬,也已足了。臧伯庸不过中产阶级,与倚虹亦不过泛泛之交,如果每与一穷朋友看病,要月送四百元,这是可以倾家的,世界哪有这种豪阔的医生?

说起四百元,我倒有个小小故事可述。先是,倚虹在家中取了珠花一对(这是杨夫人的奁物,当时还未流行钻石,贵族婚姻中的聘礼,以珍珠为最名贵),托我到银行里去抵押一千元,其时林康侯在上海的新华银行做行长,我就给他看了,银行里估价,说至多只能押八百元,而倚虹坚持要一千元。康侯说:“这些小押款,我也不便做主,不过你若肯担保,或可勉强成功。”我为两方情面所感,便不得已担保了,为期只有半年,利息颇高,倚虹要钱用,也不管它了。但是要他取赎,可说是个幻想,一年不赎,两年不赎,银行只是催迫保人,问问倚虹,也两手一摊,耸耸肩道:“老兄知道我的景况的呀!”后来银行说:“不赎只好拍卖了,价值短少,惟保人是问。”我也不问倚虹,此时已在病中,便说:“拍卖就拍卖吧!”拍卖所得这一对珠花,只值六百元,我担保的人要代为赔偿四百元,我那时在陈光甫的上海商业储蓄银行里略有储蓄,便爽爽快快开了一张支票送去,以了一重公案,那时倚虹已病重,直到他咽气,我也不曾向他说过。

倚虹逝世后,友人为理其丧,新娶缪世珍夫人,恐还不到一年吧,却已有了身孕。急电扬州,召其弟介青来,共为善后之策,最紧要者,他一班子女,如何安排。(按:杨夫人共生有四子三女,汪夫人无所出,缪夫人在怀孕中,后生有一女。倚虹第一子名庆昌,年已十四五,为中学生,亲友助其就学。第二子名庆康,由陈蝶仙(即天虚我生)担任保荐至上海银行当练习生。第三子名庆芳,他嗣在介青后者,因介青无子故,由他教养。第四子名庆杭,年仅七岁,无所属,我坦然表示,我愿意任庆杭教养之责,请即往我家。介青示歉意,我说:“无所谓,我家中子女多,可作伴也。”)

这时我也已有子女五人,三男两女,年龄都比庆杭大,庆杭到我家来,他们都欢迎他,爱护他。他们正在闹什么音乐歌唱的玩意儿,写了一首《欢迎小七歌》(因庆杭的乳名是“小七子”也),以欢迎他。

他以七岁儿童离家,并没有凄恋之色,大概是失去母爱之故吧。不要看他是一个孤儿,他的性质是刚强,我试过他几次,有些事实,他心中是强烈反对的,即只是沉默不言,从不哭泣。在我家数年,及至高小毕业,那时候,我想到自己在他的年龄时,为了读书与习业问题,颇费思考,而现在又是“毕业即失业”的呼声甚高,有许多大学生皇皇然无所适从,中学生更艰难了。其时我有一位朋友周邦俊医生,为上海某大药房经理,谈起明年药房,要派一班学生到日本学药剂师,先在本药厂实习一年。我以为此是一个机会,我便和周医生说了,也得了庆杭同意,那是要住在药厂里的,我太太为他料理了卧具衣物之类,我便亲送他到药厂的宿舍去了。

过了几天,我问周医生,他说:“很好!这位毕世兄沉静寡言,倒像一个成人。”我笑说他素性如此,我觉得放了一条心。过了有一个月多的光景,倚虹的老弟介青写信给我,他信中说:“庆杭写信来,他不愿习业,情愿读书,包老伯处受恩已多,不愿再烦劳他,想到扬州叔叔处来,再进学堂。”我得书深叹庆杭年少有志气,而深悔自己的冒昧从事,于是即复书介青,促企其早日来沪,携庆杭而去。

前所说的倚虹有三个女儿是杨夫人所出,后来缪夫人又生一女,是遣腹的,所以倚虹共有四男四女。逝世以后,四个儿子已有安排,女儿们呢,都到了她们的姨母家。原来杨芬若有不少姊妹,杨云史女儿特多,都嫁在富商名宦之家。就我所知,一位是嫁在朱氏,上海人称为“叉袋角朱家”,开了有好几家纱厂的;有一位是嫁在阮家,是阮斗瞻(忠枢)的儿媳,袁世凯时代红人;其余几个就不大清楚了。至于缪夫人,真是一位可敬的女士,照现代的伦理观,她尽可以改嫁,但她却含辛茹苦,抚此孤女,以至大学毕业,自己则以一白衣天使终其生也。

最后,我还要记述一笔,倚虹长子毕庆昌,是研习地质学的,当陈仪在台湾当长官,他是台湾关于地质部分一个机关的主任,我在台湾时,他来访过我两次,他是一个温良挚厚的人。次子毕庆康,在上海商业储蓄银行以练习生升为行员,后又调入国家金融某机关,最后又经商至南洋各埠,在曼谷遇一华侨富商,见之大为赏识,招之为快婿,关于船务经营事,均由他主理。

三子毕庆芳,嗣于其弟介青的,其所经历,我不了解。至于四子毕庆杭,自随其叔父至扬州后,即入扬州中学女校去读书,未及三年,即已弃学,其中有一段过程,我未及知,旋知已参加共产党,到了印度,娶了华侨女儿为妻,在国共和谈时期,他曾一度至重庆,为《新华日报》记者,且已改名。解放以后,知其为印度大使馆一等秘书,并迎养其母杨夫人。故人有后,足令后死的老友,为之欣慰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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