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亥风云(四)(1/2)
就《留芳记》所载,加以修正纪实,已重叙不少了。但《留芳记》二十回共有十万字,我不能一一重载于回忆录。其中有“端方之死”“吴禄贞之死”“良弼之死”以及“张勋与小毛子”“易哭庵以神童资格,从太平天国做过小王子,以及被蒙古王僧格林沁救出”等等,都有翔实描写,此种或可为笔记材料。不过有一事,我得在此回忆录上简单地记一笔。
自从清廷退位之诏已下,命袁世凯组织临时政府,在上海议和的当儿,孙中山有约言,愿让位给袁世凯。民党中人很多不愿意的,中山说:“我们现在的力量,不能及于北方,袁世凯虽然不能测他的将来,然因此改革国体,光复汉族,不能不借重他的。况且我言既出口,岂能反汗,我们当以大局为重。”不过中山当时向参议院提出辞职书时,却有附带条件,就是临时政府要设在南京,不能更改。新总统举定了以后,也要亲到南京来就任。因为南京总算是民国开基之地,建都南京,可以气象一新。
但是袁世凯怎肯到南京来,他的势力,全在北方,要是到了南方,如鱼失水,似鸟离巢,当时便来了个复电,说:“南行之愿,前电业已声明,然暂时羁绊在此,实为北方危机隐伏,全国半数之生命财产,万难恝置。”又说:“若专为个人责任计,舍北而南,则有无穷窒碍,北方军民意见,尚多纷歧,隐患实烦,皇族受外人愚弄,根株渐长。北京外交团,向以世凯离此为虑,屡经言及……”他简直提出外国人来,压制南方了。中山得此电后,再赴参议院,请付核定。几经复议,再电北京,请袁世凯即日南来,特派专使,北上欢迎。
这专使三位是谁呢?以蔡元培为正专使,以汪兆铭、宋教仁为副专使。这一正二副,当时在《留芳记》上都详叙他们履历,现在已是大家所熟知的人,无庸再述了。这三位专使到北京,是民国元年二月二十七日,也便是旧历正月十一日,只见那正阳门外车站,搭盖了巨大的五色牌坊,用了青松翠柏扎出两个比栲栳还大的字来,左首一个是“欢”字,右首一个是“迎”字,晚上电灯灿烂,两面悬着红黄蓝白黑的五色国旗。两旁都是站着戎装军警,擎枪致敬。音乐队齐齐奏着军乐,袁世凯派了专员,迎接三位专使入城,引导入煤渣胡同的贵胄法政学堂,作为专使宾馆。
这个宾馆,陈设既极精雅,侍应也复周到,外面又派了一联禁卫军,保护专使。当时在北京也有蔡、汪、宋三位专使的朋友,便来访问,专使一方面的人,总说:“南方人民渴望袁公早日南下,还有许多应兴应革的事,非袁公南下,不能解决。”北方朋友,多半是刺探情况而来,他们却又说:“北方人心,却都倾向袁公,也须袁公维系,况且明、清两代,数百年均定都北京,一旦迁都,谈何容易,事实上却有种种困难,而且东三省与内、外蒙古,殊有鞭长莫及之感。”这是来做说客的,谈了一回,也就去了。
到了明天,蔡专使带了汪兆铭、宋教仁两位,进谒袁世凯,呈上中山先生的书函,和参议院公文。袁世凯先是谦逊了一回,然后便说:“我是渴想南来的,可与诸位先生共谋统一。中山先生又是生平所仰望的人,久欲一瞻颜色,聆听高论。无奈北方局势,未能大定,许多军队,也未能收束,急切间怎能走呢?更有一个外交上的关系,各使馆又都在北京,一旦南迁先要安排,诸位知道,这是有条约上的拘束的,先要和他们商量,不能随随便便的。”
三位专使,当时轮流发言说:“南方人民,望公如望岁,况吾公为参议院正式选举,到了南方就任,方可避清室委任之嫌。不然因为南北建都问题不解决,以致共和民国不能统一,谁负此重大的责任呢?”袁世凯道:“南方要我前去,北方又要我留着,可惜我没有分身之术。可是久久不能统一,叫外人无可承认,这不是大可忧虑的事吗?我说,与其中山先生辞职,倒不如兄弟即此退居。我想,请南京政府把北方各省军队,妥善办法,接收整理,却是一个善策。那时兄弟就退居田里,做一个共和时代国民,岂不甚佳。倘在没有接收以前,兄弟也不敢偷安,自当维持北方秩序。现在共和时代,总统也就是公仆,大家总维护国家大局,决不因为一总统问题,酿成了南北分歧之局啊!”
老袁肆其刁顽词锋,危言恫吓,动辄以外交为口实,实则以退为进而已。但专使也不肯让步,他们说:“总统手定大局,为物望所归,请不必太谦了。我辈今日北来,受参议院使命,深望总统南方一行,以慰民心。至于收束军队,迁移使馆等事,既已南北统一,更可共同计议。”
这三专使中,以宋教仁出语最力,辩才无碍,袁世凯到此只得说道:“既承中山先生及参议院和诸位先生的好意,兄弟何敢固辞。但仍须略加考虑,如果北方沉静,没有什么变端,兄弟也愿意南方一行,以与中山先生及诸君子一把晤为幸的呢!”
当日便设宴款待三专使,召集各大员,大开盛筵,极为隆重,自不必说。那时袁世凯还住在外交部大楼,散席以后,三专使也回到贵胄法政学堂去了。汪精卫先开口,他道:“蔡先生,您瞧老袁意思如何?”蔡鹤老是一位忠厚长者,只是摇头叹气,宋遁初早已忍不住了,他冷笑道:“不用说了,他是打定主意不肯往南方去了,我们这一次,决定是徒劳跋涉了。你瞧这个人怎样的狡狯,怎样的深沉,此人一朝得志,将来后患无穷,把民国托付于此辈之手,殊为失计。可怜我们志士先烈,牺牲了无数头颅铁血,造成这一番事业,将来就要败坏于奸雄之手。现在他已打定一个定盘心,无论如何,不肯南下,我们再要逼着他,不知道又要闹出什么乱子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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