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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狄楚青(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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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进入《时报》的时候,正是欣欣向荣的日子。以言《时报》的销数,在本埠当然不及《申》《新》两报,然在外埠则比《申》《新》两报为多。以苏州城乡各区而言,都看《时报》;楚青在北京有基地,有分馆,也有有正书局,呼应较灵,此外苏州、杭州,也都有分馆,规模较小。他那时每日到报馆来,说笑话,讲故事,习以为常。有一天,他对我说:“你知道我们两家的故事吗?”我愕然,答以不知。

他道:“你知道包拯与狄青两人,在宋朝同时出世吗?包是文臣,应是一位白面书生,何以生得像一个黑炭团?狄是武将,应是一员黑脸大汉,何以变成一个小白脸,因为怕吓不倒敌人,甚至要戴上铜面具上战场呢?”我又答以不知,愿闻其详。他道:“原来包拯是天上文曲星,狄青是天上武曲星,两位星君,闲来无事,在南天门外,互抛头颅为戏。正在玩得有兴趣时,忽然太白星君传下玉皇谕旨,命两位星君火速下凡。两星君急不及待,各将手中的头颅,戴上头去,谁知是两人的头是互易了。”

这种神话,不知是他在哪些神怪小说上看得来的?或是他杜撰出来的?他又续说道:“后来包拯与狄青在宋朝干了一番事业,便即归位了,大家也就把头颅换回来,所以你白而我黑了。”我说:“我们也不必谈知白守黑了,你也不是黑面孔,我则已变成黑不黑、白不白,变成了灰色面孔了。”我的这话,也不是没有来历的,原来那时上海的“新舞台”正在排演一部新戏《包公出世》,头本、二本,排日唱下去,故事是乱造的,演出青年的包公,是光下巴,不带胡子,面孔就是既不黑,又不白,而变成灰色了。他们以为年轻不能太黑,素以黑脸著名的又不能太白,于是弄成这个满面晦气的样子。我说:“你们侮弄包公,他是阎罗天子,谨防半夜派鬼使神差捉你们去审判呢。”

在辛亥革命时期,《时报》的声光,就稍有减色,大家总说它是保皇党的报纸,无论如何,总是白圭之玷。其实在革命以前,康党的股份早已拆出,但总不能塞悠悠之口。不过楚青在国民党中,友朋知交亦多,颇能原谅。最使他抱憾的是陈景韩的离《时报》而去《申报》。因为景韩是他最信任的人,不但关于《时报》编辑上的事,即业务上,也时与景韩商量。还有,像景韩那样忽然不别而行,只身走去东三省,人家目之为怪人,他亦不以为意,说他素有这个怪脾气,不足为异。现在景韩忽然离他而去,使其心中懊丧可知。尤其可恨的,事前一些不给他知道,把他瞒在鼓里,及至披露,则已无可挽回。所以他对于史量才恨如切齿,从此不与他谋面,若非保持绅士态度,真要与他扭住胸脯,打斗一场。

一直到史量才被刺死后,发丧那一天,他倒亲自来吊奠一番,送了一幅陀罗经被(在前清要皇帝钦赐的,现在民国时代,他的有正书局里仿制的)。那天我亦在那里,问他有无挽联?他叹口气道:“人已逝世,冤亲平等,还造此文字罪过?”

坦白地说:《申报》的改革与发展,实与《时报》大有损害。因为以前的《申》《新》两报,暮气已深,不肯改革,所以《时报》可以别树一帜,一新读者耳目。现在《申报》正在改革、新发展,实大声宏,举《时报》的所长一一而攫取之。史量才原来是《时报》息楼中的常客,所有《时报》的一切伎俩,他窥视已久,现在智珠在握,一经运用,宛转如意。譬如黄远庸的“北京特约通讯”被夺取;各学校、各书局的联络,那都是《时报》命脉所关。加以《申报》那时的蓬勃新气象,又有后台阔老板,商业资本家,《时报》岂能望其肩背。

更有《时报》那个息楼,从前闹闹嚷嚷,此刻冷冷清清。辛亥以后,做官的做官,受职的受职,此外的人,也都跑《申报》而不跑《时报》了。但《申报》却没有这种俱乐部型的组织。史量才觉得那种组织与一个大报馆不相宜。他有一间很大的总经理室,里面空空洞洞的只有一张大写字台,也没有什么沙发椅子,仅有几张圈椅。他每天下午两点钟来,五点钟回去,平时是锁起来的,有一个茶房专管理这间屋子而伺候他的。有几位老朋友,也在这个时候方能见到他,至于编辑员,便难得和他见面了。我想:像这样才是一个有气派的大报馆总经理吧。以之与《时报》相比,显见《时报》有寒伧相了。

我还记得一件可笑的事:在辛亥革命以前,上海还未流行汽车,那几位报馆经理先生,总是出门坐自备人力车一辆。《新闻报》馆经理汪汉溪先生最节俭,他在清朝,曾经出仕过,有时上司过境,他还去迎接。有人说他戴了红缨帽子,坐在人力车上,殊不雅观,劝他坐马车,他也不许。及至汽车渐渐流行到上海来了,豪商巨贾,出门便非坐车不可了。史量才接收老《申报》后,便坐汽车;席子佩开办《新申报》后,也坐汽车。《新闻报》是上海新闻界巨擘,经人劝说:不能示弱于新、老《申报》,汪汉溪也不能不坐汽车了。于是依次及于《时报》,当时上海一般口碑,《申》《新》《时》,三家并称。

许多朋友都劝狄楚青坐汽车,楚青迟迟疑疑,他说:“汽车常常撞死人,我们报上不是常常责备坐汽车的人吗?以佛家言,亦是一种罪过也。”后来不知如何,为人说服,居然也坐起汽车来,刚坐进汽车里,口中就喃喃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又频频叮嘱他的司机道:“开慢点!开慢点!”司机道:“老板!开慢点与开快点是一样的。”暗示要出毛病不分快慢。后来果然出毛病了,不知如何汽车被撞了一撞,挡风玻璃板碎了,还好面部只有微伤。他说:“这回是菩萨保佑。”从此就不坐汽车。他的汽车哪里去了?不知道。

后来我看他对于《时报》,渐有厌倦之意,幸而他对于有正书局兴趣还高。用珂罗版印名画集,由他创始发起,是精心结构之作,不惜向收藏书画名家,征集印行,这个颇足嘉惠于一般艺术之林的。有正书局也搜印了许多的古本书籍,有的已经是孤本,有的亦早已绝版了,即如八十回《红楼梦》,亦于此时出版,引起后四十回是否高鹗所续的争论。曾孟朴的《小说林》出版所结束,他做官去了,将《小说林》所出版的书,以三千元全部抵押于有正,因此《孽海花》的再版亦是有正所印行。及至孟朴罢官,与他的法国留学回来的大公子虚白,再开“真美善书局”,方向有正书局赎回。所以当时常能以有正书局的盈余,济《时报》一时之困。到了后来,《时报》日处窘乡,楚青再也不能背这个烂包袱了,只好挥此慧剑,以求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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