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余觉沈寿事(2/2)
我当时正在编《妇女时报》,归时乃索得沈寿的照片,及其制品的照片。随后,余觉又寄来他的赴日学绣的小夫人照片,姿容曼妙,手张日本绢伞一轮,含笑睇人,亦印入《妇女时报》中。
越二年,余觉到时报馆访我,颜色甚沮丧,他说:“你知道我的在日本学绣的小妾,已背我随人去了吗?”问其所以,他说:“此人本为天津班子中人(天津妓院,均称某某班),是北方人,今随一赵某而去,亦北方人。那赵某是留学生,亦是革命党,在日本演新剧,艺名赵嗜泪,原名赵欣伯。”我说:“你何以调查得如此清楚?”乃劝慰他道:“佳人已属沙叱利,足下可以挥此慧剑,斩断情丝了。”
余觉道:“此事尚有新闻,最近听说两人为了革命,到武汉去,已被捕获,存亡未知。你们报馆,武汉当有访员,可否请为一询?”我那时正编地方新闻,因答应了他,一询武汉访员,来信模模糊糊。说是传闻有一赵姓革命党被捕,最近又有一女革命党,发髻中扎有白头绳,传为赵之配偶,赵则已伏诛了。我即以之复余觉,其时在辛亥革命之前。越四十年,余觉馆于我表弟吴子深家,课其子,告我道:“前所云我有一小妾在日本随一赵姓而去的赵欣伯,并未死去,现已在伪满洲国为立法院长了。”至其院长太太,是否在日本学绣的女郎,则未加考证呢。
至于在南通发生的一段因缘,余觉、沈寿之间,忽插进一张謇,这正是佛家所谓一重业障。好事者详为记述,新闻界添此材料,我就所经历的说一说:那时余觉在愤恨之余,写了一册《痛史》,登载了张謇的亲笔情诗,精楷石印(他本是书家,擅楷书与草字),便来访我,意思要我介绍这《痛史》登上海各报。我正言告诉他:“张四先生是我们江苏的乡先生、乡前辈,众望所归,我不能为你向各报介绍此册。老实说,即使介绍了,上海各报,也没有一家肯登的,我不犯着去碰这一个钉子。”
余觉迟疑久之,便说:那么登小《晶报》如何?(上海的《晶报》,人每呼之为小《晶报》,这是出于街头报贩之口。)我倒为之一怔,便说:“我也不能介绍,你自己看余大雄便了。”我知道《晶报》一定欢迎的,他们的宣言,常说凡大报所不敢登不愿登的,我《晶报》都可以登。
这个我未便阻止他了,《晶报》果然把他的《痛史》,排日登出,于是喧传遐迩。后来大生公司(张謇所创办)一班朋友,有疑心我给余觉代送《晶报》者,那真不白之冤。平心而论,张謇、余觉,都有不是处,而沈寿最是可怜。她以身怀隐疾,专精艺术,两方竟挟以相争,酿成似是而非的三角恋爱,怎得不愤郁以促其生命呢?
张謇邀沈寿至南通一段因缘,我不甚了了。但余觉自辛亥革命以后,即无职业。既邀沈寿,余觉自必偕行,南通事业大,必可得一好位置,张亦曾予以照应,出资为经营一“福寿绣品公司”,后来亏蚀了,尚有其他经济上的事,总之两方都不慊于怀,余觉遂离去南通。张謇至此,遂有买珠还椟之心,亲沈寿而疏余觉。其最无聊者,张忽自作多情,写出了许多缠绵悱恻、鸳鸯蝴蝶派的诗词,贻人口实,这位殿撰公,算是怎么一回事呢?
及至沈寿病死于南通,张葬她于狼山风景之区,树一墓碑,不题其夫姓,又无余觉署名,于礼亦不合。余觉更大愤,至欲将沈寿棺木自狼山迁出移葬,且声言欲与张打官司,正纷扰未已间,而张亦逝世了。一死以后,诸事都解决,安土重迁,沈寿孤坟,亦长眠于狼山。余觉年至八十余,遗一子一女,即其另一如夫人所出,女嫁我一远房的吴氏表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