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的临时记者(2/2)
那时候,各学堂的学生运动员,早已一队队鱼贯入场,也都有他们的地盘与岗位,准备一显身手。我们的临时新闻发行所,就在演武厅旁边新搭盖的一间席棚,很为宽大。已预备了几具油印器,都是日本货,从各学堂借来的。几捆毛边纸,那都是国货。还有好几架脚踏车,有的教员与学生,已经学会了,可以在观前街飞驰出风头了,如今也借来一用。那就是每一个比赛节目开始,与每一个比赛节目结束,用油印器印出了报告,以脚踏车环走于会场,散发观众的。但是他们怎样的比赛,哪样的节目,我现在已经全然不记得了,总之不外乎跑跑跳跳而已。西方的运动新花样,在上海方才发轫,在苏州更是望尘莫及。但在那天最后一个节目,是八百八十码赛跑,那好像京剧里的压轴戏,陈筱石中丞见了,他说:“八百八十码,未免太剧烈了,可否改为七百七十码呢?”在他也是体恤学生呢,但大家听了,不觉好笑,便传谕奉抚宪命,八百八十码,要改七百七十码了。此事大家引为笑谈,但我想八百八十码是谁立的法?七百七十码有何不可呢?
这种关于体育运动的事,老实说:我实在是个外行。从前在青州府中学堂,那个体育教员徐粹庵,搞什么兵式体操,我看也不去看的。此刻幸亏有在这里的几位体育教师帮忙,我也便滥竽充数了。陈抚台来了,坐在演武厅正中,真像检阅军士,观看秋操一般。我想他是比我更为外行的,大概不到一个钟头,便鸣锣喝道,回到衙门,吃午饭,睡午觉去了。抚台一走,各官员也纷纷如鸟兽散。但是各绅士、各学董、各学堂的教职员等,还要支持这个场面,不能走的呀!
这次运动会,也有一张顺序单,分派于观众的。下午还有好几个节目,运动员正兴高采烈,喜气飞扬,因为许多官老爷走了,大家都显得松动起来。我们也照常发我们圈子里的新闻,我算是这个雏型新闻的总编辑了,还有好几位副总编辑,还发表了一点滑稽小评论(那天徐卓呆也在场,他曾在日本学体育,他夫人汤剑娥,便是教体操教来的)。这时篱笆外的观众,看到他们得意处,也不谋而合地拍手欢呼,做起啦啦队来了。
可是到了压轴的八百八十码赛跑,却发生问题来了(当时陈中丞说:改为七百七十码,虽然如此说,却有违宪谕,并未改过)。大家都不肯跑,说是选手与非选手的问题,成了一个僵局。实则其中还有官立学堂与公立学堂的内幕问题,因为这两派学堂向不协和。那时就有人向之调停,却未能解决。但这是最后一个节目,夕阳已挂林梢,怎能这样地僵下去呢?
吴讷士心中很急,便来和我商量。我这时见我带来的这面白底红字的优胜旗,他们装了一根竹竿,插在演武厅的栏杆上,迎风飘拂,我这“门角落里诸葛亮”(苏州俗语,言能出歪主意也),忽然心生一计,我说:“现在试说,由《时报》献议,不论选手非选手,只要是运动员,谁能在此八百八十码跑第一者,《时报》即赠送这面优胜旗。”这个布告贴出去,大家说赞成,于是立刻打破这个僵局了。结果,高等学堂一位学生跑了第一,走上演武厅,拔去优胜旗,一群同学簇拥着、欢呼着,高高举起了这面旗帜,耀武扬威地回去了。
我想:这一回的赠旗之举,不免好事多为:对于《时报》却是擅自主张;对于运动会,出于越俎代谋;都是不合于法的。但因此一面旗而获有排解纠纷的功用,实非始料所及。这一天夜里,吴讷士在家请客,好像是一个庆功宴,还请大家吃蟹,时节已深秋了。他住居在葑门内南仓桥,原是他们世代的老宅。葑门外有蟹市,他家也有老主顾。那时阳澄湖大闸蟹,已渐著名,驰誉上海,其实秋老菊黄,太湖流域港湾繁多,处处有蟹,所谓金背红爪云云,亦不过老饕溢美之词而已。
那天晚上所吃的蟹绝巨,以一团一尖对搭,重可一斤,苏人名曰“对蟹”。我初不解大闸蟹之名,因问:“闸”字何解,疑为“炸”字的音同字异,大家用此闸字,亦习非成是了。座中有方惟一先生(名还,原名张方中,大约过继外家,后乃归宗,我馆在尤家时,即识之),昆山人,他居近阳澄湖。因说:“闸字不错。凡捕蟹者,他们在港湾间,必设一闸,以竹编成,夜来隔闸置一灯火,蟹见火光,即爬上竹闸,即在闸上一一捕之,甚为便捷,这便是闸蟹之名所由来了。”谈起蟹来,便也有种种故事,兹不赘述。
座中又谈起这位陈夔龙陈抚台。讷士说:他本是杭州许家,即许庚身家的女婿,他的所以升迁这样快,不用说全靠许氏之力。所以他对于他的这位太太是非常尊敬的。只可惜膝下无子,仅有一位千金小姐,她的父母,当然对她宠爱非常。这位小姐,年方十七八,秀外慧中,真是既聪明,又美丽,在陈夔龙来苏州上任以后,不幸这位小姐,竟香消玉殒了。他父母是哀痛逾恒,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最可笑的,苏州官场中那些下属,趁此竟大拍马屁。有一位下属,请了个名画师,画了一幅仙女图,缥缈云雾之间,似月里嫦娥一般,还做了诗,呈献上去,说这位小姐,不过小谪人间,现已仙去了。这还算是附庸风雅的事,更可笑的,此间有一位巡警道汪某(或云汪瑞闿),叫纸扎店扎了一队巡警队共三十六人,和人身一样高,服装也和现代巡警队一样齐整,到了这位小姐出殡的那一天,作为仪仗队焚化灵前。陈夔龙虽也觉得这种事无聊得很,但碍于太太正在悲痛爱女之时,也就不管它了。
谈起了吃蟹,又忽忆起了吃熊掌的一件故事儿。小时节读《孟子》,有两句道:“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两句。鱼是在我们江南水乡,已经吃得很多,熊掌却从未尝过呀!有一天,吴讷士到上海来,便走进了时报馆的息楼,他也是息楼中来宾,苏州同乡除我外,还有龚子英、杨翼之诸位,是息楼常客,而也是讷士的熟友。他说:“今天请你们吃夜饭,有熊掌一味,请你们尝尝。”原来那是他的一位北方朋友带来送给他的(按,他们吴家,和袁世凯、张之洞家都是亲戚)。他说:“这个熊掌,我问了上海几家菜馆,都不知怎样烧法,连那些号称北京馆子也说搞不来,倒是广东馆子说可以做。我昨天已交给杏花楼了,不过要今天晚上九点钟才可以吃,请各位赏光。”杏花楼是上海最老的粤菜馆,开设在福州路,和望平街不远。熊掌我们谁也没吃过,大家也愿意去尝试一下,以快朵颐。
那时还有一个小插曲,为了守候吃熊掌的时刻,雷继兴、林康侯等提倡打小扑克。这时舶来的赌品,已侵略到上海来了,几夺麻雀之席,还有一种叫作“沙蟹”的,上海人称之为“强盗赌”,我们还不敢染指,扑克则已风靡一时。先时,讷士拿到三个十,换两张,我起首就是四个A,故意换一张,我的下家,却是不换牌,可知不是同花,便是顺子了。不想讷士所换的两张中,又有一个十,也有了四个十。于是连我下家不换牌的,三人争加注码不已,当然最后是我胜了,赢得数十元。所以那天的杏花楼,除了熊掌以外,其他的酒席,是我付的账,当时物价廉,不过二十元而已。息楼打扑克,很多奇迹。有一次,有人以一个同花,遇着人家一个同花顺子,狄楚青在旁拍手大笑道:“我得妙句矣,其词曰:‘君有同花,我有同花顺。’妙极!妙极!”因为王渔洋有句云:“郎似桐花,妾似桐花凤”。曾传诵一时,至词人称之为王桐花,楚青乃改之以为雅谑。至于这个熊掌,却是红烧的,颜色浓重可观,想见杏花楼已到火候功深地步。不过我却嫌其太黏腻。不是我和孟夫子闹别扭,他说“舍鱼而取熊掌”,我则宁愿舍熊掌而取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