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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学生素描(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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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之间,莺莺燕燕都来了,可是其中有一人,恰好坐在他的对面,酷似城东女学每日上课的这一位漂亮的女学生,不过是遍体绮罗,装束入时,完全是两样了,他越看越像,而这一位堂子里来的姑娘,见了黄任之以后,也很为局促,侧着身子,不敢以正面对他。

偏偏那个叫她堂唱的商人,还对着黄任之夸说:“黄先生!你不要轻视她,她还是一位女学生哩。”那位姑娘脸涨通红,愈加不能存身,立即起身告辞了。黄任之也不待吃完西餐,说另有他事,起身离席,一脚奔到竹行弄,告诉杨白民以刚才所见的一切,于是学生们也大哗起来了。但这事也不能怪杨白民,他怎能知道她白天在读书,夜里在出堂唱呢?这也没有别的办法,只有等她明天来时,把她开除就完了。可是不必等你开除,她从此就不再来了。

后才知道这人便是上海妓院里当时鼎鼎大名的小四金刚之一的金小宝。她和一位客人青浦名士陆达权很要好的,陆达权是留学日本的一位高材生。因为她的妹妹也是城东女学的学生,是她指引到城东女学来读书的。陆与杨白民、黄任之等,也全都认识,如何让一个妓女来附读呢?但是后来租界里美国教会所办的中西女学,它的校址在汉口路,四周围都是妓院,它那里附设的慕尔堂,办了一个妇女补习学校,妓院里的雏妓,在那里补习的不知其数。试从宽展处着想,哪一等人是不应受教育呢?孔子云:“有教无类。”

城东女学每年一定要开一次游艺会,而这一次游艺会中,也一定要演一回戏。每一次演剧时编剧、导演,又一定是我充当的。那个时候,现代所称为话剧的那种新戏,已经流行到中国来了。我们在日本的留学生,也在东京演剧,上海男女各学校,每逢什么节日、纪念日,学生们也常常在演剧,这个风气已经是大开了。我记得:第一年,我给他们编导的一个故事,名曰:《女律师》;第二年,我曾选取了我所译写儿童小说《苦儿流浪记》的一片段。

《女律师》取材于莎士比亚集,林琴南的《吟边燕语》中,译名为《肉券》,有的书上则又译为《一磅肉》。我因为在女学校里演出,而为安东尼辩护的,却又是一位女律师,所以便取了此名。

这时女学生中,大家都不肯演这个犹太人。我说:“如果戏剧中全是好人,没有坏人,这戏剧也演不成功了。”后来有一位女学生挺身而出,她愿意做犹太人,这位学生是吴传绚,苏州人,我友吴帙书、吴绾章的胞妹。学校演剧,当然草草不恭,却也有声有色。(按,吴传绚后嫁一李君,我忘其名,杭州人,日本士官毕业,为一旅长,革命有功,乃早逝世,传绚寡后,到上海即住我家,以与我妻甚友好。抗战期间,携其子同至重庆,后即不通音问了。)

《苦儿流浪记》,要选取一位年龄在十一二岁的学生,饰为苦儿,且要是聪明活泼的。当时选取杨白民女公子中最小的一人,唤做杨雪珍。(杨氏姊妹,都以雪字排行,其长女曰雪琼,有一位名雪玖,今已成为女画家。)但剧中人是一个男孩子,现在以一女孩子权充男孩子,亦无不可,惟多一条发辫。因为那时候,中国妇女,尚未流行剪发,女学生们都拖着一条辫子。但雪珍当时为了演戏,竟毅然地剪去了那条辫子,(那时女人爱惜她的秀发,不肯轻易剪去的。)这一次,在女学校中,也传为佳话。

女子蚕业学校开办甚早,在那里毕业出来的学生,由各处聘请,或自设养蚕所。史量才办了申报馆后,它的后身,就是苏州浒墅关女子蚕业专门学校,扩大发展,归为江苏省立了。那民立女中学校,我所教的最高一班,不是说整整齐齐的十个人吗?但其后果,皆不甚佳。我后来听得人说:有一位嫁夫早寡,有一位以产难逝世,有一位带发修行,长斋礼佛,更有一人,竟正式做了尼姑。这位正式做尼姑的,乃即是民立女中学校长苏本嵒的女儿。她在杭州近西湖主持一小庵,到上海来,必至我家,访问包师母,因我妻亦信佛,她们引为同志也。我问她:“有何刺激,乃至出家?”她说:“并无刺激,只是信仰。”

苏本嵒女士兄弟姊妹颇多,其妹苏本楠女士习医,为著名儿科专家,他们本为一大族,下代所出,亦多学者。后来他们也不办学校了,那种私立学校,亦已被上海市政机关所接收,我在写此稿时的前三年,常在上海一家茶室中,遇到王孟绿、苏本嵒一对夫妇,年在八十,互相扶持,互相爱好。老年不稀奇,老年夫妇而如此健康互爱,则不可多得。

孟绿嗜昆曲,唱旦角,以八十高龄,能迫紧喉咙,唱《游园惊梦》的杜丽娘给我听,真是不可企及呀!

我的女学生,后来颇多为我朋友的夫人,如蔡云笙夫人(孙润宇的妹妹),陆费伯鸿夫人(陆费伯鸿是中华书局总经理),顾树森夫人、宋春舫夫人等等。有的其初还没有知道,后来由其夫人道及,往往都亲治一餐以饷我。我在北京时,在宴会上,遇宋春舫,他说:“有一人要见你,明日我开车子来接,到吾家便饭,便可相见。”我问何人?他说:“现且不说,见后自知。”明日以车来迎,春舫筑室于清华大学之旁,至其家,夫人出迎,乃我学生朱润女士也。亦得饷一餐。春舫所筑之室,名“春润庐”,即以其伉俪之名名其室,室外花木环之,室内图书罗列,甚为雅洁。饭后,导游西山,至暮仍由春舫开汽车送归。至于黄任之夫人、杨千里夫人、朱少屏夫人等,都为我的学生,前文已说过,不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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