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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闻记者开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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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纸上,除了论说、时评(时评两字,也是《时报》首创,一是时事的评论,一是《时报》评论,有双关之意义)以外,便是新闻。新闻可以分三部,一是要闻,质言之便是北京新闻;二是外埠新闻;三是本埠新闻。要闻当然是最主要的,这时候,中国并没有通讯社,可以当天发电报,要消息灵通,便靠报馆里自己的私家专电。那些专电,大概都是北京打来的,因为前清的政府在北京,所以政治的重心,也在北京了。其次是北京通讯,这北京通讯,也是《时报》所创始,延请文学好而熟悉政情的人,观察时局,分析世事,那种通讯,大为读者所欢迎。其时为《时报》写北京通讯的是黄远庸君,江西人,前清进士,曾留学日本,后亦为《申报》北京通讯,袁世凯帝制时代,在美国为华侨所暗杀。后来又有邵飘萍、徐凌霄诸君,也为《时报》写过北京通讯,此二人为我所推荐。

外埠新闻,就是除了北京以外的全国各地新闻。但是就各地而言,也只有东南几个省城,或是几个通商口岸,才有访员(俗称访事),这些访事的薪水,极为微薄,每月不过通若干信,他们也访不到什么新闻的。只是邻近上海的各处,如苏州、杭州、南京,以及江浙两省的各繁盛府县市镇,《时报》设有分销处地方,新闻也便多一点了。但是某一地方,倘然发生了特别重要事件,那也有发专电,写通讯之可能。

本埠新闻,在最初是极不重要的,报馆开在租界里,所载都是租界内的事。主要是公堂访案,专管人家吃官司的事。公堂访案就有公共租界与法租界的分别,那些访员的薪水也少得可怜,每月仅在十元以内,但是他们不嫌菲薄。因为他们是有一个团体组织的,担承上海各家报馆的本埠访员,送出来的稿子是一律的。别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北浙江路会审公廨(又叫新衙门)对面,有一家茶馆,便是那班公堂访员的茶会。倘有一件官司,当事人不愿登报的,知道这个门径,或者进行了贿赂,他们就可以把这件案子,不送报馆。但是后来不行了,上海的事业,日渐繁复,本地的新闻愈趋重要,各报馆都有了外勤记者,这一班旧式的本埠访员逐渐淘汰了。

在《申报》《新闻报》的当初,编辑方面,更为简单了,他们是所谓混合编辑。用一种只可以一面印的油光纸印的,统共只有一大张,倘然加半张的话,名之曰附张,附张上专载各省督抚的奏折之类。正张上,开首是一篇论说,以下便是上谕,宫门抄(不是最近的),以下便是各地新闻,本埠新闻,也从不分栏的,此外便是洋行广告了,总之是广告多于新闻的。直至《中外日报》出版,方用了两面印的白报纸,可是《申报》《新闻报》,老不改良,在我进《时报》的那年,还是由一面印的纸张咧。

《时报》上的要闻与各埠新闻,都是陈景韩编的,本埠新闻是雷继兴编的。那个时候,各地正在闹地方自治,上海本地的一班有志之士,兴教育,办实业,也正在奋发有为,在租界以外的南市、西门、闸北、浦东,也都兴盛起来,继兴是精明法政的人,所以他编上海的地方新闻,是最为适宜的。

我进了《时报》三个月后,楚青与陈、雷两君商量以后,把编新闻的事,再一调整,是景韩编要闻,我编外埠新闻,继兴仍编本埠新闻。但是仍旧通力合作,如果有一人因事告假,其余两个人中,可以代为发稿,我们三人又商量定了,各人在他所编的一栏里,就当天所发的新闻中,择要写一个极短的时评。那时评一,属于要闻;时评二,属于外埠新闻;时评三,属于本埠新闻。

我后来这论说就不写了,起初写了几篇,交给总主笔,有的马上登出来了,有的没有登出,有的略加修改后登出。初进报界,我不知道如何立论,方合舆论,方切时局,方符体裁,自然还是学习态度。那是白纸黑字,印出来要给人家看的,当然要句斟字酌了。我向来写什么文字,既不起稿,又不修改,我妻常笑我,说我的写文章,“出门不认货”,这次较仔细一点,但没有登出,不免有些懊丧。再有写文章的人,往往有一种偏见,见人家改窜了,心中便有些不舒服,便要根寻以何理由而改窜?倒是不登,来得爽快。

后来我问起景韩、继兴他们也不写论说,我觉得他们的文字,都比我写得好。景韩的文章,简洁老辣,即写时评、小说亦然。继兴,是日本早稻田高材生,他在新出的《法政杂志》上也写文章,理解鲜明,文词畅达,为什么都不在《时报》上写论说呢?我问了他们时,他们说:“反正有广东先生在写了,我们乐得藏拙躲懒。”于是我学了他们的样,我也不写论说,我也藏拙躲懒了。并且以后编外埠新闻稿,每月要写三十则时评,难道还抵不上篇论说吗?

实在,当时报纸上那种长篇累牍的论文,倒不如短小精悍的短评,易于使人动目。大概普通读报的人,一份报纸到手,翻开来最主要的是要闻与专电,其次是本埠新闻与外埠新闻,就在那时候便有一二百字短文,也连带一起读下去了。到了最后,或者读读论文,事忙的人,对于政治不感兴趣的人,简直干脆不看论文。况且那时又都是文言,没有圈点,像近日的新式符号。写论文的说来说去,就是这几句话,成了一种滥调与老套,因此人称为“报馆八股”。

就这样,俗语说的,我就吃了报馆饭,做起新闻记者来了。当我就职时报馆的时候,我的家乡许多长亲,都不大赞成。

他们说当报馆主笔的人,最伤阴,你笔下一不留神,一家的名誉,甚至生命,也许便被你断送。我的妇翁陈挹之先生,便以此告诫我,他是一位好善的长者。我想:如果我的祖母在世,也许不许我就此职业。那时的清政府,也痛恨着新闻记者,称之为“斯文败类”,见之于上谕奏折,然而我素喜弄笔,兼之好闻时事,不免便走上这条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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