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中公学社(2/2)
且说苏曼殊最初以不通吴话故,沉默寡言,后来渐渐也听得懂了。吴中公学社诸同事,都兼任了别处事的,也都很忙,吴氏昆仲亦难得来,曼殊不免趋于寂寞。我那时比较空闲,常到他房里去看他,起初我们作笔谈,后来也就不必了。但曼殊却喜欢涂抹,有时写几句西哲格言,有时写一首自作的小诗,即以示我,最后则付诸字簏。他又喜欢作画,见了有空白纸张,便乱画一番,结果亦付诸字簏。有一次,我购得一扇页(折扇的扇面),那是空白的,他持去为我画,画了一个小孩子,在敲破他的贮钱瓦罐,题之曰:《扑满图》(按,扑满者,小儿聚钱器也,满则扑之,见《西京杂记》)。但这个“扑满”两字,有双重意义,那一个扇面,我却珍藏之,可惜今亦遗失,不然,倒是曼殊青年遗墨也。
吴中公学社有两学生最为出秀,一曰王公之,一曰蓝志先。王公之自吴中公学社解散以后,不知何往,蓝志先后改名为蓝公武,他本是广东潮州人,其父在苏州养育巷开一土栈,志先耻之,乃改为苏州吴江籍,实亦生长于苏州。他最崇拜梁任公,作文亦仿梁任公的文章,洋洋洒洒一大篇,后入北京,为研究系中人,久不闻消息,及至最近,方知其早已加入共产党。回想当年,是一位十六七岁的青年学生,现在大约也是皤然一老了。
但吴中公学社不到一年,即已解散,学生们便都星散,这是没有基础的一个学社。
在那个时候,我们还有一种戏剧性的演出。我们那时候,大家对于种族革命,似很热烈。上海有章太炎等在那里鼓吹,苏州虽然不敢明目张胆,然而一派自命新派的文人,亦常常以排满为革命先驱。清初文字之狱,最为酷烈,此刻则许多禁书,都在上海出版了,什么《扬州十日记》《嘉定屠城纪略》等书,读之使人心痛,使人发指。其中以朱梁任是个激烈分子,在吴苑茶馆里,也是那末乱说。有人问他:“你姓朱,是否明朝后裔,要是换一个朱洪武来做皇帝,我们也不赞成。”这都是戏谑之词,梁任也期期艾艾,不以为忤。
有一天,是个下雨的天气,朱梁任穿了一双钉鞋,握了一把雨伞,到我家里来。其时我已迁居,自曹家巷迁至都亭桥的承天寺前,这一条巷名很别致,唤做东海岛郎山房。原来吴人佞佛,承天寺这个寺院占地极多,从前那地方本为寺产,现在已成为民居,什么东海岛、郎山房(疑是狼山房),都还是当日寺院中的名称。但我家门前,却有一个古迹,对门一口井,这口井便是宋末遗民郑所南的一部《心史》出现的地方,见之于顾亭林的文集中。但是这虽是一口古井,仍旧为邻近各小家所汲用。梁任来访我,常要到井畔去徘徊,谈及郑所南故事。那一天,也是在我家上下古今,高谈阔论,临出门时,又到那井边指手画脚,这井边正停了一副馄饨担子,不知如何,他的雨伞柄一伸,把那馄饨担打翻了,卖馄饨的拉住了他,不肯干休。还是我出去和解,因为这馄饨担也是我家老主顾,赔了数百钱了事。
有一天,朱梁任忽然发起要到苏州郊外狮子山去招国魂。这种玩意儿,现在想想,也大有痴意。我问:“何以要到狮子山呢?”他说:“我们中国是睡狮,到此时候,睡狮也应该醒了。”偏偏祝心渊、王薇伯等都附和他。还拉了我和苏曼殊,我当时也是好动不好静的人,曼殊是无可无不可的,这种事有几位老先生,真以为我们发痴了。于是由梁任去雇了一条小快船,因为在苏州作郊游,并无车马,总是要坐船的,还由他备了一些祭品,到狮子山去了。
记得那时候,重阳已过,正是在九月中,一路黄花红叶,秋色漫烂,久居城市中的人,身心为之一畅。爬上狮子山的山巅,扯了一面“招我国魂”的红旗。
朱梁任还带了一枝后膛枪(因他的父亲是个武举人,实在当时家藏枪械也不禁的),向北开放了一声巨响,引得狮子山下的乡下人,莫名其妙,以为洋鬼子又来打猎了。这天,只有朱梁任最严肃,我们不免都带有一些游戏态度。我当时还做了几首《招国魂歌》,在狮子山头,同人大声歌唱。那歌词我早已忘却了,我向来偶写诗歌之类,都不留稿的,二十年后,在金松岑的《天放楼诗集》里,忽然见到他却转载我的《招国魂歌》,而且还有他的和作。
谈起了金松岑,我又想起了我们吴江县同里镇这一班老朋友了。当时苏州一府九县,同里一镇,属于吴江县,而他们人文英发,开风气之先。苏府属的同里镇,时人比之亚洲的日本。我首先认得的是杨千里,杨千里的认得,是在东来书庄时代。因为同里镇和苏州城,相隔非遥,同里镇是个水乡,他们自己家里都有船,家里的佣工,都能摇船到城里来。同里老早就有男女学校,与东来书庄也常有往来,因此千里到苏州来,常来看我,有时也吃吃小馆子,互作东道,他是一个世家子,而弟兄姊妹极多,他约我到同里去玩,他的父亲是位孝廉公,似在那里做学官。耽搁一天两天,我就住在他家。
因杨千里而认识了金松岑,松岑本是南菁书院的高材生,也是同里镇人,此刻在家乡办一学校。说起来大家都知道,那便是写《孽海花》小说的发起人,后来他自己不高兴写,便让给曾孟朴了。但那时也出版了许多小本书,如《三十三年落花梦》《自由钟》等等,到同里镇时,总是招待请吃饭。又由金松岑而认识了陈佩忍,后来有一时期,在上海几与佩忍朝夕见面,那是在南社时代,此是后话不提。最后,又认识了柳亚子,他们这许多人,都是住在同里镇的,吴江县城内,反而显得沉寂。但柳亚子不是同里人而是黎里人(黎里亦称梨里),不过黎里与同里,一水之隔,相距甚近。此一辈人中,以柳亚子年最轻,那时他没有亚子这个名号,我们只知道他为柳安和,正在松岑所办的学堂里当学生咧。
有一次我到同里镇,是金松岑等所开的学堂里,开了一次游艺会,请我去当评判员,那是他们放船到城里来接我去的。游艺会开完以后,松岑就在学堂里,宴请几位评判员和教职员,大家兴高采烈,行了一个酒令,是写了许多国名,都做了字阄儿,谁拈着哪一个国,就算那一个国的统治者。某一国对一国是世仇,或是某一国对一国,有所侵略,有所抵抗,便拇战起来。偏偏我拈着的是俄罗斯,当时是在帝俄时代,尼古拉斯二世即位后,颇多侵略,颇多暴政。于是在座各国,都来打我。我的酒量,绍兴酒只有半斤,拇战又不擅长,喝得酩酊大醉,呕吐狼藉,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大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