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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苏州(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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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如此,但是那些绅富人家的子弟,还是不大愿意送到小学堂去的。这有两个原因:一是科举真的要废止吗?苏州好像是个科举发祥地,他们对此尚有余恋,洋学堂即使发展,总非正途出身。二则那些绅富家的子弟,都是娇养惯生的,以为那些小学堂中的学生,总是良莠不齐,不如请一位先生在家里教读,觉得放心,尤其是太太们的意见,都是如此。所以虽然小学堂风起云涌,而那些大户人家,延请西席先生,还是很多。

那个时候,我既没有到什么师范传习所去学习,也无意于去当小学堂教师,我想这也不过是“换汤不换药”的玩意儿,我根本就不愿意做教书生涯。然而在此期间,我终究还是教了半年多的书,自我矛盾,可谓已极。这时我的舅祖吴清卿公已故世了,伊耕表叔是早已故世了,砚农表叔为了他的令郎,我的寿祉表弟与子深表弟,请不到先生,要我给他们代馆半年。我在情谊上是义不容辞的,因为在儿童时候,伊耕表叔曾经教过我书的,我正赋闲无事,这怎能推卸呢?

我只得应承了,说我赋闲无事,其实我那时也忙得很,这种忙,正是俗语所说的“无事忙”。我和砚农表叔声明:我在南京、上海几年以来,心已野了,不适宜于静坐教书,请表叔赶紧访求明师。我和两位表弟,不要有什么师弟型式,我只是一个伴读而已。砚叔也答应我。但是这半年来,我觉得很苦闷,他们还是墨守旧法,从《四书》《五经》读起。这两位表弟,年龄尚小,还未开笔作文。寿祉人颇忠厚,子深却聪明而顽皮(现在他已为名医师而名画师了),我没有师道尊严,他们也不怕我。这半年来,坦白说来,两俱无益,尤其我的脚头散,朋友多,无论风雨寒暑,每天要出去,已经成为习惯了。

世事是推陈出新,交友之道亦然,我在苏州,又认识了不少新朋友。其中一部分,是新从日本留学回来的,如上文所说,以学习师范、法政的最多。学习师范的正预备在故乡作师资,学习法政的如周祖培、杨廷栋(号翼之)等诸君,他们都是日本早稻田派的学生,回国来也思有所发展了。上海是开风气之先的,而苏州是个江苏省城,距离上海还近,也是得了上海风气之先,有许多号称新学者也崛起了。于是我又认识了不少以前没有认识的新朋友了。

苏州向来吃茶之风甚盛,因此城厢内外,茶馆开的极多。有早茶,有晚茶。所谓早茶者,早晨一起身,便向茶馆里走,有的甚于洗脸。吃点心,都在茶馆里,吃完茶始去上工,这些大概都是低一级的人。高一级的人,则都吃晚茶,夕阳在山,晚风微拂,约一二友人作茶叙,谈今道古,亦足以畅叙幽情。到那种茶馆去吃茶的人,向来不搭什么架子,以我所见的如叶鞠裳、王胜之等诸前辈,也常常在那里作茗战哩。

观前街为茶馆集中之地,因为它是在苏城的中心点,以前有一家唤做玉楼春,后来又改名为云露阁,算是最出名的。里面有一个楼,名曰逍遥楼,四壁都是书画,还陈列着许多古玩,一切椅桌器具,都极考究,那是士大夫们在此吃茶的地方。近来最著名的便是吴苑了,吴苑那时是新建设的,地址颇大,茶客亦杂,好在各种茶客,自能分类集会。里面有一处,唤作四面厅。(按,那是四面都是回廊的,苏州建筑家以及园林,每多喜此。)

吴苑四面厅里的茶博士,对于我们一班茶客,个个都叫得出姓名,某少爷、某先生,罗罗清楚。连你们的家世也都明白。有几位写意朋友,还有自己的茶壶、手巾存放在那里的,这要算是待客了。这种茶馆里,点心及小吃,都是极丰富的。吴苑门前有一个饼摊,生煎馒头与蟹壳黄(饼名)也是著名的,此外你要吃什么特别点心,邻近都是食肆,价廉物美,一呼即至。至于小吃,那些提篮携筐的小贩们,真是川流不息。至于卖报者,吴苑有两人,享有专利权:卖报的也是租看的,出制钱一二文,足以使你一览无余。

写到此,我又想起了“吴苑三痴子”的故事。三痴子者,都是吴苑四面厅的老茶客。为什么奉他们以痴子的名号?因为苏州人都以温良风雅为贵,遇有性质特别,有异于众的人,辄呼之为痴子。这也不独是苏州为然,如我前文所说的,当时呼章太炎为章疯子,蒯礼卿为蒯疯子。别地方的疯子,亦即苏州人所称的痴子,实则借用一句古典话,所云“臣叔不痴”也。我且述三痴子如下:

第一先说冯痴子。冯君号守之,他是一个田主人家账房,这一种职业,苏州人称为“知数业”,其名称当有来历。冯自言只读过三年书,而好谈时政,他的政治知识,全是从报纸上得来的。他一到吴苑,便是谩骂,骂政府、骂官僚、骂绅士,无所不用其骂,四面厅上,好像只听得他的声音,别人也无从与之辩解。但即使别人不理会他,他也一人喃喃地骂,因此人呼他为冯痴子。后来,他认识了几个日本人,经营日本股票,颇有所获。再后来,便住居日本去了,在商业发了一点小财。我那一次到日本去的时候,坚欲留我在其家盘桓几天,他说:“我家有床有帐,有桌有椅,完全是苏州派,不必席地坐卧也。”我以在国内有职业,辞谢之。

第二是朱痴子,号梁任,是一位深思好学的人,他的父亲是位文秀才而武举人,得一个武职,未就任,家颇小康。但梁任从未考试过,他排满最烈,剪辫子最早,剪辫而仍戴一瓜皮小帽,露其鸭尾巴于背后;身上长袍,御一马甲,拖一双皮鞋,怪形怪状,因此人呼为朱痴子。他最佩服章太炎,当太炎因《苏报》案被囚时,他每至上海,必到提篮桥监狱一访太炎。他有口吃病,期期艾艾不能畅言,而性颇卞急,他也是吴苑的常茶客,却是来去匆匆,坐不暖席。后来闻他以陪某几位名士,至甪直镇观唐塑,他携其儿子,另雇一小船同往,途经一湖,忽遇风浪,船覆于水,他们不识水性,父子同死。那时我不在苏州,未识其详。关于朱梁任事,我下文再有多次述及。

第三是张痴子,名一澧,号沅圃,他是张仲仁的族弟,这位先生也有些特别,他是一位评论家,在吴苑中人人识之。向例茶馆中泡一壶茶有两茶杯,意示一壶可以供两人饮也。但张君自己并不泡茶,好与友人共一壶,时人称之为共和先生,因“壶”与“和”同音故。张君又曾写一小说曰《老骚》,乃记述杨崇伊(杨云史之父,时寄居在苏州)与吴子和(吴郁生之弟)在苏争夺一妾事,话多嘲谑。后来张一鹏(号云搏)主持上海的《时事新报》,继孟心史(名森,号莼孙)之后,朱梁任、张沅圃均为编辑,一日两痴为一小问题,几至大打出手。《时报》与《时事新报》望衡对宇,两人均来赴诉于我,我笑谓:“你们两人,各打板子一百,此小事不足争论,我请客,分饷大菜一餐,复为朋友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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