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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粟斋时代的朋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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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严先生的《穆勒名学》刚在金粟斋译书处出版,因有许多人不知道名学到底是一种什么学问,名学这名词,应作如何解释?便有人来和我们商量:趁严先生此次来上海,我们不如开一个会,请严先生讲演一番,使得大家明白一点。我们于是请命于严先生,他也允许了,便即选定了一个日子,借了一所宽大的楼房,请了许多人来听他的演讲。我们这个会,定名为名学讲演会。

这个名学讲演会,我们邀请的人可不少呢。除了常到金粟斋来的朋友,以及常往来于吴彦复家中的名流,都邀请外,还有侨寓于上海许多名公巨子,余者我都忘怀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有两位,一位是张菊生(元济),一位郑苏堪(孝胥)。这两位在我却是第一次见面。吴彦复陪了章太炎也来了,还有我们未曾邀请的,朋友带朋友的也来了不少。关于听讲的事,我们可以拒绝吗?当然一例欢迎。

本来约定是下午两点钟的,但到了三点钟后,严先生方才来了。原来他是有烟霞癖的,起身也迟一点,饭罢还须吸烟,因此便迟了,他留着一抹浓黑的小胡子,穿了蓝袍黑褂(那时没有穿西装的人,因为大家都拖着一条辫子),戴上一架细边金丝眼镜,而金丝眼镜一脚断了,他用黑丝线缚住了它。他虽是福建人,却说的一口道地的京话。他虽是一个高级官僚,却有一种落拓名士派头。

我们的设备,也不似学校中那样有一座讲台,只在向东安置一张半桌,设了一个坐位,桌上供以鲜花和茗具。听讲的人排列了许多椅子,作半圆形,那都是方漱六所安排的。严先生讲演得很安详,他有一本小册子,大概是摘要吧,随看随讲,很有次序。不过他的演词中,常常夹杂了英文,不懂英文的人,便有些不大明白。但这种学问,到底是属于深奥的学问,尽有许多人,即使听了也莫名其妙。坦白说一句话,我是校对过《穆勒名学》一书的人,我也仍似渊明所说的不求甚解。所以这次来听讲的人,我知道他们不是听讲,只是来看看严又陵,随众附和趋于时髦而已。

这次讲演,大约有一小时之久,我们虽设有坐位,严先生却没有坐,只是站着讲。他演讲的姿势很好,平心静气,还说了许多谦逊话。不过虽是一小时,在他也觉得吃力了。讲完以后,我们饷以茶点,听众也都星散,留了张菊生等几位。张菊生是他的老朋友,从前在北京和他一起创办过通艺学堂的。可是他也没有多坐,便匆匆回去了。

这个名学一门学问,严先生虽倡译此名词,他也觉得不易使人了解,后来他译了一部《名学浅说》,那不是金粟斋出版了。到了现代,有许多研究新学术的人,也不大提及这一门学问。有人说:在日本人方面,则称之为“论理学”。我国近代,“逻辑”两字,颇为通行,且有所谓“逻辑学”者,闻“逻辑”两字,为章行严所创译的名词,是否从名学而来,会当问之孤桐先生。

我第一次与新闻界有缘的是《苏报》,前已说过了,第二次便要说到《中外日报》是后起之秀,虽然有《申报》《新闻报》两个大报笼罩于上,但不免暮气已深,况且这两报都是外国人资本,外国人创办(《申报》属英,《新闻报》属美),报馆好似一家洋行,华经理称为买办,主笔呼为师爷。这班维新派的人鄙夷它,而他们也以注重商业为本位,只要能多销报,多登广告就满足了。《中外日报》是中国人办的,当然没有那种洋商报馆的习气。为了汪氏昆仲的关系,我们早与《中外日报》接洽,金粟斋出版的书,必须在《中外日报》登广告。后来因为金粟斋没有办发行所,出了书也就由《中外日报》寄售了。

中外日报馆我是去过好几次的,馆址至今已想不起来,那规模比了《苏报》可是大得多了。但是要比现在的大报馆,还是不能同日而语。主笔房只有一大间,汪颂阁以总经理而兼总主笔,占了一张巨大的写字台,此外的编辑先生,各占一席。两位翻译先生对面而坐,译东文的是叶浩吾,译西文的乃温宗尧(粤人,号钦甫)。说起当时报纸上翻译,殊令人发生感慨:第一,一般普通的读者,不注意国外新闻,譬如说:现在某国与某国已在交战了。他们说:外国人打仗,与我们中国无关。除非说,外国将与中国开战了,当然有点惊慌,但是说,不打到上海来也还好,东南自保之策,也就是这种心理。第二,翻译新闻,翻译些什么呢?那时各国的通讯社都没有到上海来,只有英国的路透社一家,中国报馆要叫它送稿,取价甚昂,以英镑计算,实在路透社报告的都是西方消息,读者也不甚欢迎。于是翻译先生们只好在上海所出版的西报上搜求,如《字林西报》等,倒有好几家呢。日本有一种“东方通讯社”,记得也还未有,日本报馆,似已有两家开设在虹口。不过日本报纸可能常常由大阪、东京寄来,足供叶浩吾的选译。

我今再提起一人为马君武先生,君武亦吴彦复家常到的宾客,为人诚挚而好学,我常见他坐在人力车上,尚手不释卷咿唔不绝。然其天真处亦不可及,当时传有两事:其一,这时日本留学生回国者甚多,颇多浪漫不羁之士,如沈翔云则挟妓驾了亨斯美车(一种自行拉缰的马车)在张园兜圈子。如林少泉(即白水)则见其穿了日本和服在抽鸦片烟。至于出入花丛,竟无讳忌,某一日,一群青年,在妓院闹事(上海人称之曰“打房间”),据说为龟奴所殴,君武本不作冶游,乃因同伴被辱,前往助战,亦受微伤。汪允中告我,初不信,明日见之,果额角其有血痕一条。其二,君武迫其母、夫人入女学读书,母云:“我已五十许人了,何能再求学?”但君武固请,至于跪求,太夫人不得已,勉徇爱子之请,梳辫子作女学生妆,随少女曾入学数星期。此为当时友朋对马君武的趣谈。

更有对于我一嘲弄可笑的事,我今亦不讳言。当时金粟斋常来游玩的宾客中,有一对青年夫妇,邱公恪与吴孟班。公恪名宗华,为吾乡邱玉符先生之子,夫人吴孟班,亦吴人,他们年龄都比我小,而才气横溢,雄辩惊座,不似我之讷讷然的。尤其是孟班,放言高论,真不像是个吴娃。我们以同乡的关系,时相过从,孟班常说我太拘谨无丈夫气。一天,在朋友辈宴会中,宣言于众,说我像一位小姐,于是这个小姐之名,不翼而飞,传播于朋侪间,如蒋观云先生(智由)见我即呼我小姐。三十岁以后,本已无人知我有此雅号,一日,与南社诸子吃花酒,诸真长(宗元)忽宣泄我这个隐名,于是又飞传于北里间,花界姊妹,亦以小姐相呼,真使我啼笑皆非,甚至老年时,陈陶还以此相谑呢。

再说邱公恪与吴孟班这对夫妇吧,我离金粟斋后越一年,闻孟班即以病逝世,或云难产。公恪到日本,习陆军,入成城学校。但日本的那种军官学校,课务严厉,他虽意气飞扬,但体魄不能强固如北方健儿,又以他们这对青年伉俪,情好素笃,夫人逝世后,不数月他亦以病退校,友朋们送之回上海,未及一月,亦即长逝。两人年均未届三十也。叶浩吾挽以联曰:“中国少年死,知己一人亡。”蒋观云挽吴孟班诗句云:“女权撒手心犹热,一样销魂是国殇。”我今白发盈颠,回忆五十多年前,多情俊侣,再无复有呼我老小姐的,思之不禁有余哀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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