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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蒯礼卿先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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蒯先生那时却说:“文字亦随风气为转移,龚定庵近来颇为入时。早年大家提倡桐城派,此刻渐觉陈腐了,一读龚定庵,似乎眼前一亮,尤其是他的诗词等,显出惊才绝艳,青年人更为喜欢它。不过究非诗的正宗,有人甚至说它为野狐禅,真要学诗,非从古诗入手不可,仅仅读近代人的诗是不够的。作文亦然,必须多看书,多研究,并非说古人的话全对,不过多阅览以后,引起了你的思想,便有了一个抉择。”

这时候,民主思想,渐入人心,虽没有打倒孔家老店那种大炮轰击,但孔子学说,已为新学家所疑问。为了《论语》上有“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两句,于是哗然说这是孔老夫子的愚民之术。据说这还是到中国来传教一位教士,研究了中国书后,倡此说的。于是信奉孔子者,为之辩护,说这两句书为宋儒所误解,这个句读,应当为“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我们偶与蒯先生谈及此,他说:“这是孔子的明白国家的政治,世界各国,无论哪一国号称民主的国家,都是民可使由,不可使知的。不必用句读给他辩护。说到传教士倡此说以诋孔,尤为可笑,他们的教会,就是一个‘可由不可知’的大本营。”

蒯先生的谈锋真健,可说无所不谈,从宗教到社会,由哲学至时政。他颇研究佛学,常和我们谈佛学,他常赞叹:佛学是广大圆融的。王小徐、汪允中,他们于佛学是有点研究的,但是我却一窍不通。可是他不管你懂不懂,总是娓娓不倦地讲下去。我问:“如何于佛学有一点门径,可以摸索进去呢?”他叫我去看《大乘起信论》,于是我便去买了一部《大乘起信论》。这时南京有一家“金陵刻经处”,专刻佛经,流通各地,是杨仁山老居士所办的。但是我看了仍不明白,难起信心,大概我是一个钝根的人吧。

蒯先生既好健谈,又能熬夜,我们都不敢早睡,他常常吃了夜饭,甚至在十一二点钟,到我们屋子里来了。一谈常常谈到半夜,当然都是他的说话,有时竟至鸡鸣。他自己往往不知道,直到他太太令仆人来催请。有时谈至深夜,上房里送出了些茶食、糖果等类,与我们同食。我想送茶点出来的意思,也有警告他时已深夜,可以休息的意思。不过来谈时,总是在我屋子里的时候多,后院竟不大去,这是因为我屋子离上房近。听讲的也是王小徐、汪允中与我三人为多。

本来我到南京来,原是由戴梦鹤介绍,教蒯先生的最小两个孩子的,但来此已多日,竟不提起教书的事了,每天只是叫我看书。他既不提起,我也未便询问,后来得到了梦鹤苏州的来书,他说:教书的事,仍由陈宜甫蝉联下去了,本来这两个小孩是宜甫教的,一时偶思易人,现在不调动了。陈宜甫是研究小学的,为人沉默寡言,但他一口镇江话,也觉得很不易听。据说:这两位世兄,也很聪明,有一天,讲日月两字,先生说:“这两个象形字,在篆文上,日字像个太阳,月字像个月亮。”学生道:“这个我们明白了,但在读音上,为什么日字不读月字音,月字不读日字音呢?”这不知陈宜甫如何解释,若是问到我,我可就无词以答了。

在那里不到半个月,他们的账房,便送来了十二块钱,说是我的月薪,这使我问心有愧了。我来到这里,既不是教读,又没有其他名义,终日间除白天看书,夜来听蒯先生谈话,并无别样工作,岂不是无功受禄吗?在那时候,也不能轻视这十二块钱,一位举人先生,在苏州家乡教书,每月也不过十二元的馆谷呢。我因此问问汪允中诸君,他们说:“我们也是如此的,这是蒯先生乐育英才的意思。”不过王小徐,他在十二圩另有职务的,他的月薪是二十元。那真使我却之不恭,受之有愧了。

我在那里,差不多住了有一年,在笔墨上,只不过做了几件事。有一次,有一位先生(忘其为谁),刻他的诗文集,请蒯先生给他做一篇序文,他便将诗文集给了我,叫我给他代拟一序。他说:诗文都不甚高明,你只恭维他一下好了。我便当夜写成,交给了他,不知他用了没有?又有一次给人家题一幅山水画,也叫我来题句,我写了两首七绝,请他选一首,他说:“很好!”也不知用了没有,倒是有些对联,我做得不少,以挽联为多,那都是用了,因为他是请人来写的,我都看见。这都是应酬之作,他只给我一个略历,或这人有行述,加以删改,这些谀墓之文,更为便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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