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友时代(2/2)
这些朋友,都是住在胥门一带的,最远的是住在盘门。朋友都是牵连交结,渐渐的志同道合而亲密起来的,当时所认识的便有祝伯荫、杨紫驎、汪棣卿、戴梦鹤、马仰禹、包叔勤诸君,年龄都与我相伯仲,加上李叔良与我,共为八人。那时还拍了一张照,此八人中,伯荫、棣卿、梦鹤、叔良及我皆入了学,其他三人,则未入此途。我今写此稿时,七人均已逝世(梦鹤最先,棣卿最后),而我则孑然尚存也。
我不菲薄苏州从前吃茶的风气,我也颇得力于此种茶会。当时我们就有一个茶会,在胥门养育巷的一家茶馆里,每月约定日子,至少聚会两次。在聚会的时候,便无天无地地讨论一切,有什么新问题、新见解,便互相研究,互相辩难,居然是一个学术座谈会了。那个茶馆里,往往有一种圆桌,我们便开了圆桌会议,笑语喧哗,庄谐杂出。后来我们又组织了一个文会,轮流当值,出了一个论文题目,或是属于文史的,或是属于时事的,大家回去写了一篇,特地送给当地名人去指点批评。
其中除李叔良外,我又与通谱者二人,一为戴梦鹤(昌熙),一为杨紫驎(学斌)。紫驎与我同庚,却比我小几个月,叔良、梦鹤都比我小几岁,所以在四人中,我是大哥了。梦鹤最聪明,十五岁就进学,文章斐然,兼擅诗词,年十八九岁,所写的字妩媚绝伦,虽老书家亦叹弗如,惜其患有肺病甚深。紫驎为李叔良的姊丈,其兄绶卿,为一孝廉公,现在盛杏荪(宣怀)处当文案,也算是一个通晓洋务的人材。家居上海,故紫驎亦时迁居沪上,往依其兄,并时预备进上海洋学堂,不作科举之想了。
当时为了国家变法,国内要开学堂之说,也盛唱一时。外国人在中国来开学堂的,也渐渐多起来了,大概都是外国的教会办的,这些学堂,国人都称之为洋学堂。我当时也怦然心动,想我也可以进那种学堂,重新做起学生来吧。但是我的环境不许可。第一,我现在是要瞻家的了,虽然现在所得馆谷不多,但如果连这一点也去掉了,家用更难支持,而我的母亲要更苦了。第二,进学堂要学费、膳费(苏州无洋学堂,非到上海不可),既无进款,反加出款,这笔钱从哪里来呢?三则,祖母年老,孙承子职,我不能离开苏州,出外就学呀!
这时候,关于文学上,有一事颇足以震动全中国青年学子的,是梁启超的《时务报》在上海出版了。这好像是开了一个大炮,惊醒了许多人的迷梦。那时中国还没有所谓定期刊物的杂志,《时务报》可算是开了破天荒,尤其像我们那样的青年,曾喜欢读梁启超那样通畅的文章。当时最先是杨紫驎的老兄,寄到了一册,他宣布了这件事,大家都向他借阅,争以先睹为快。不但是梁启超的文章写得好,还好像是他所说的话,就是我们蕴藏在心中所欲说的一般。
我把这信息告诉了子青哥,他也马上托人在上海定了全年一份。它是一种旬刊,每十天出一册,还是线装的,用中国连史纸宋体字石印的。每期中梁启超必定自写一篇,其余也有许多别人所写的,以及欧美的政论,并且还有短篇小说,如《福尔摩斯侦探案》,中国的翻译国外侦探小说,也是从《时务报》首先开始的。(后来梁启超又办了《新小说》杂志,写了《新中国未来记》,他提倡中国人写小说,也是开风气之先的。)
我不曾定《时务报》,只是向人家借看,自然向子青哥借得最多。《时务报》不但是议论政治、经济,对于社会风俗,亦多所讨论,主张变法要从民间起。于是兴女学咧、劝人不缠足咧、研究科学咧、筹办实业咧、设立医院咧,大为鼓吹提倡。一班青年学子,对于《时务报》上一言一词,都奉为圭臬。除了有几位老先生,对于新学,不敢盲从,说他们用夏变夷,但究为少数,其余的青年人,全不免都喜新厌故了。
自从这个风气一开,上海那时风起云涌,便有不少杂志出现。关于各种学业的,也有《农学报》《工商学报》,吾乡的汪甘卿先生(是个举人),在上海办有《蒙学报》,以为启蒙之用。不独是上海,渐渐的有各省开通的人士,也出版了许多杂志,如湖南的《湘学报》、四川的《蜀学报》之类,但归结起来,总没有梁启超的《时务报》普遍而深入人心。直到戊戌政变,汪康年改办了《昌言报》《时务报》也关了门。后来国事愈演变,思想愈前进,辛亥革命以后,以康、梁主张君主立宪,国民党诟之为保皇党。可是平心而论,此一时也,彼一时也,梁启超的《时务报》,对于开风气一方面说来,不能说没有大功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