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与看报(2/2)
寄信多的商号和住宅,信写好了,不必亲自送信局,他们每天下午,自有信差来收取。这些信差,都是每天走熟了的,比后来邮局的信差还熟练(苏州开信局的,大都是绍兴人)。他们并没有什么挂号信、保险信,却是万无一失。我们看上海出版的《申报》,就是向这班信差手中定的,不独我们一家,在苏州无论何人,要看《申报》,就非向信局信差定阅不可。
而且苏州看到上海的《申报》,并不迟慢,昨天上午所出的报,今天下午三四点钟,苏州已可看到了,当时苏沪之间,还没有通行小火轮,火车更不必说了,如果是民船,就要三天工夫,怎么能隔一天就可以寄到呢?原来这些信局里,有特别快的法子,就是他们每天用一种“脚划船”飞送,所有信件以及轻便的货物,在十余个钟头之间,苏沪两处,便可以送达呢。
“脚划船”是一种极小的船,船中只能容一人,至多也只能容两人,在一个人的时候,不但手能划船,脚也能划船,所以称之为脚划船。它那种船,既轻且小,划桨又多,在内河中往来如飞。他们苏州在夜间十点,或十一点钟开船,明天下午一两点钟,便可到达上海,上海也是夜间开船,明天到苏州,则在中午以后。当时苏州风气未开,全城看上海《申报》的,恐怕还不到一百家,这一百份报,都是由中信局从“脚划船”上带来的,因此隔日便可看报了。
我们所定的《申报》,就在每日下午三四点钟,送到我们家里。我当时还幼小,不知道《申报》两字命名之所在,问我们家里人道:“为什么叫《申报》呢?那个‘申’字,作什么解释呢?”我们的顾氏表姊,那时也有十四五岁了,她自作聪明地答道:“《申报》是每天申时送来的,每天下午的三四点钟,不正是申时吗?”我那时还不大能读报,但知道上海的《申报》来了,便有新闻可听。
那时候,正在癸未、甲申年(即光绪九、十年)间,法兰西和中国开战,我们儿童的心理,也爱听我国打胜仗。那个黑旗兵刘永福将军,真是我们大大的爱国英雄,我们非常崇拜他。还听到那些无稽不经之谈,说刘永福把火药装在夜壶里,大破法军,那都是那些无知识的人,瞎造谣言。后来又听得法国大将孤拔阵亡了,我们夺回了台湾的鸡笼山(按:即今之基隆),以及种种捷报的战争吃紧时,一见《申报》来了,我们总要请父亲给我们讲许多战争新闻与故事。
到了十四五岁时,我略谙时事,愈加喜欢看报了。这时上海除《申报》以外,《新闻报》也出版了。苏州看报的人,也渐渐多起来了,他们在苏州都设了代理处,不必由信局派了。我家那时虽没有定报,我就时零零散散买来看。跟着祖母到了桃坞吴家时,他们是定着长年的上海报纸的,始而看《申报》,继而看《新闻报》。而且我们这位清卿公,看过了报以后,不许丢掉,一个月订成册,以便随时翻阅,那时候的报纸,是用薄纸一面印的,不像现在的报纸,都是两面印的(按:两面印的报纸,由上海《中外日报》开始),所以仍可以做成线装。
这于我是大为欢迎,我每日下午垂暮时候,便到他们的账房间里去看报,竟成为日常功课。那时的报纸,也像现代报纸一般,每天必有一篇论说,是文言的,这些论说,我简直不大喜欢看,一般的论调,一般的篇幅,说来说去,就是这几句话。从前的报纸,无论是新闻,无论是论说,都是不加圈点的,清卿公想出主意来了,教我每天把论说加以圈点,因为这样,一定对于文字上有进境。于是圈点论说,变成为我每天一种功课。可是伊耕表叔却不赞成,他说:“这些报馆八股,成为一种陈腔滥调,学了它,使你一辈子跳不出它的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