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桃花坞至文衙弄(2/2)
我家迁居文衙弄时,房东张氏,为一位年过半百的老太太,她已孀居了,有子女各一。我们住居在楼上三大间,甚为宽畅,兼有两个厢房,张家住在楼下,而楼下一间客堂,作为公用。此外他们还有旁屋,也是出租给人家住的,但留下一座大厅,是不出租的。门前租一裁缝店,那就不需要看门人了。大概这位老太太,除了一些储蓄之外,便靠收房租也足度日了。
她的那位女儿,年已二十三四了,小名喜小姐,读过书,人家说她是才女。不过当时苏州一个女孩子,到了这个年纪,还未出阁,人家便要说她是老小姐了。但这位小姐,却还未许配与人,当然姿色是差一点,但也不十分难看。终日躲在房里,不大出来,有一部木板的《红楼梦》,据说颠来倒去,看过几十遍了。我那时还没有看过《红楼梦》,很想借来一看,但是父亲不许,他说:“你这年纪,看不得《红楼梦》。”我这时,却也莫名其所以然。
她的那位儿子,比我大三四岁,后来我附读在他们所请的先生那里,我就和他同学了(从前又叫作“同窗”)。他的名字叫禹锡,与唐代诗人同名,为人倒也恳挚,就是不大勤学。这位我的同学而又是房东,在我五十多岁的时候,忽然又遇到了他,四十多年未见面,他这时是上海德国人所开的西门子洋行的职员。
在这个时期,我的那位顾氏表姊出阁了。这位表姊,从三岁起,一直就在我祖母身边,因为我的顾氏三姑母,在她三岁时,便故世了。因此那位表姊,是在我家长大,而我们对她,也像胞姊一样。现在她出嫁了。从祖母起,我们全家,对她都有依依惜别之情。
她的夫家姓朱,我那位表姊丈朱静澜先生(名钟潆)后来是我的受业师,以后常要提起,这里暂且不说。但我那位表姊出阁时,她继母也已故世,家里仅有父亲一人,他究竟是男人,而且住在店里,不常归家。所以表姊归宁,也常常回到外祖母家,即是我家来,而这位朱姑爷也随之而来,好像是我家女婿一般。
那时我已十岁了,父亲因为自己幼年失学,颇担心于我的读书问题。可是他在我们迁移到文衙弄的时候,早已探听得房东张家是请了一位先生的,这位先生是很好的,于是就预备迁移过去后,就在那里附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