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秦川汉冢(2/2)
龙纹银刀在骄阳照耀下尤为刺眼。
於半空乍现过后,马儿嘶鸣声响彻天际。
两千铁骑驰骋而出,於重骑之后,渐渐提著马速。
晋军两翼挺进的两千余具装甲骑也已退至后方,排成两列,已然察觉到涇水饶后而来的敌军。
刘裕望向一眾用著夏军甲械,执著王字大纛的人马,脸色无忧反喜。
他缓缓下了马,披上遍布伤痕”的玄光鎧,又亲自系上玄帧,登上了輅车。
白直武士迅步突前,穿过阵中袍泽所留下的空道,直往两列的战车涌去。
自刘裕入军后,眾多偏裨將领,以及北府军中的老人”幢主队正等,已然暗中知晓,故而在面对多於己方的虏军时,信心十足。
但大多数的军官士卒並不知刘裕已至军中,中、后、左、右四军士卒见刘裕登车,纷纷在这火热之时露出错愕神色。
眼见远处的烟尘席捲而至,刘裕亲自挥舞令旗,驱使战车。
“吾在此处!!君等勿忧!!列阵迎敌!!!”
归降的一眾新军,望见刘裕的身影时,只觉虚幻不真切。
“那——那是豫章公”
身旁的袍泽握著鉤镰枪的双手在剧烈颤动,听得豫章公三字,愣了下,回身瞟了眼,更是僵在了原地,几番搓揉双眼。
“是豫章公吶!!”
“真是宋——公!!”
沈林子於车乘前屈身作揖后,旋即中气十足对麾下军士吼道:“主公有令!!汝等愣著作甚!!!”
大阵西南处涌出的援军本令眾士卒焦躁不安,这三万人马並非是皆是精锐之士,见此一幕,难免心生胆怵,更何况此时面对的乃是赫连勃勃,凭藉著刘义符威望战绩,根本足以令他们完全安心。
现今真真切切的望见刘裕后,儿郎们心神一震,备受鼓舞,手脚虽还在抖动,但却是因心激所致,而非畏惧。
在夏骑掠阵奔驰而来之际,刘裕不但未有退后,反而號令著两百余白直武士推车进前,立於中军前列,让数万士卒都能依稀看清他的声影。
“主公!!”沈田子驱使著车卒、刀盾手列阵抵挡时,还不忘高声呼喊,在这沸腾之际引麾下军士瞩目。
刘义符看著刘裕至身旁,隱於金盔
为了引诱赫连勃勃,先前露出的马脚缺漏处处皆是,若不让刘裕亲自统领车阵,怕是要为敌骑所衝散。
“咚!咚!!咚!!!”鼓手见得刘裕后,看向后方的还在渡河云集的夏军”,额上青筋暴起,面色涨的赤红,一下比一下用力挥舞著手中大槌。
也无怪忽全军得知刘裕登车后群情激奋,士气大振。
在他们之中,身前,身后的乃是一生从无败绩的豫章公,四方征战无一败,屡屡以寡敌多,以弱胜强的太尉公!
履挫败卢、孙二贼首。
平定荆扬,灭楚復晋。
大败燕、魏、秦三国铁骑的天纵太尉公!!
两千士卒尚可胜三万鲜卑骑军,当下三万军士,又何惧这区区四万骑!
在如此光辉下,令人畏惧胆寒的赫连勃勃反倒黯淡下去,无所惧之。
“关中乃吾刘氏家冢!!虏寇进犯!!吾岂有弃家室於不顾之理!!”刘裕吶喊道:“此战一捷!则可保全眷属!克復桑梓!关中寧謐!令胡虏不敢南寇!江左儿郎可返江淮,与亲族重晤!享天伦之欢!!”
刘裕摆臂指向东南处,虎吼道:“咸阳者!!吾刘氏帝陵之所在也!!若胡虏欲侵吾君民!!扰吾家陵寢!!必先践吾躯而过!!!”
从第一声高呼起,眾军士几乎尽皆噤声,待刘裕话语落下,血气猛然涌上心头。
血脉奔涌沸腾,散於四肢百骸。
在刘裕身后,是先帝陵冢,是家舍,又何尝不是他们的家
父母,儿女,妻儿皆在涇水以南,此战若败,在胡虏爪牙之下,会是何等下场
他们分外清楚,弥留在关中的北府兵,有是为军功,有是不得已而为之,听得此战便能领赏回到南方,与亲眷团聚,英武归乡。
茅屋院落外的金黄韜田,半大儿女的笑容,年事已高,患有旧疾的老父老母送別他们时忧心不舍,面是褶皱的脸庞。
要想回去,活下去,便唯有一胜。
横马於车架侧的刘义符也从腰间拔出了锈斑长剑,吼道:“但使汉家儿郎在!!不教胡虏渡秦川!!”
此声一出,眾將士先是一怔,遂后齐声高呼提胆。
“但使汉家儿郎在!!!不教胡虏渡秦川!!!”
“但使汉家儿郎在!!!不教胡虏渡秦川!!!”
喊声迴荡在旷野之上,盖过烟尘,盖过蹄声,盖过一道道粗劣同鸟雀般的秽语。
言罢,號令如流至各军、幢、队、什,旗帜隨风招展,车轮齐齐滚动。
麒麟军得令后,宋凡驱马上前,领著一千骑提速摆动,往侧翼涌去。
索邈等一眾胡军將领,虽身心一凛,如履薄冰,但眾多人难以听懂父子二人所言晦涩词句,只觉袍泽在吶喊助威,身躯也跟著燥热起来。
畏惧、惊慌会於人群之中传染,高亢,激奋亦然。
每一道唾沫,嘶哑的吼声,都在刺激著他们的心弦。
听得晋军顿时间军威大振,面色赤红的喊著一些不知所以的话语,皆是面露惊诧之色,再而扬鞭提速。
“嘚嘚嘚一”马蹄声骤急密切,大地在剧烈颤动,似要裂出一道鸿沟。
近万重骑见散於两列的战车再次徐徐滚动,想要藉此抵住其衝锋,在嘶吼军令之下,无不紧夹双股,愤鞭提槊。
游骑还在两侧放矢袭扰,以此作重骑掩护,拖延著晋军变阵抵御的时机。
魏良驹统率五百铁骑往大阵东北角疾驰。
麒麟骑士胯下的战马,著有鸡颈、身鎧、马股后还有固定寄生,从头到尾,皆为铁鳞片所覆盖,在马首之上,戴有一簇红缨,远近观之,威凛生风。
骑士们披上面甲,持著粗大长槊,列为锥形阵,意图於衝锋而来的敌骑中,单刀切入。
“咚咚咚—”鼓声稍作停歇后,再次激扬迭起,从两军后方传出。
在鞭马提速后,夏骑渐而伏首低身,將长槊夹在腋间,直往尚未合拢的车阵悍然衝去。
沈田子身处前军,手持重剑,甲士將肩肘顶在大盾后,后方士卒將长枪夹於盾隙之上。
铁山枪林,战车弩矢银光闪耀中,夏骑悍不畏死迎了上去。
八千重骑,万马奔腾之景临摹於原野上,威势震天动地。
“射!!”
“咻!!咻!!咻!!”
弓弩手向著百步外的夏骑战马,將所剩不多的弩矢激射而出。
在这近距离直射,无马鎧防护的境况下,首排骑士人仰马翻!
第一列的骑士倒下了半数,第二列的骑士补上缺漏,继续纵马压进。
五十步!
“咻!!!”
百余骑士倒地翻滚,为铁蹄践踏成肉泥。
二十步!
弓弩手已来不及装填箭矢,从腰间抽出刀剑,同著前列袍泽严正以待。
十步!
“刺!!”
未等长槊袭来,长枪顺时往前捅出。
“砰!!!”
“噗嗤!!!”
战马激撞向大盾,巨力衝击下,头骨碎裂,却还在惯性下,推动大盾,將其后的甲士顶飞於半空。
长枪贯穿甲肉,將马上的骑士挑落,无主的战马不可阻挡的继续前冲,践踏前列甲士。
因缺口渐而狭隘,部分调首不及的夏骑衝撞在战车弩口上,砰”一声后人马俱倒。
在这冲阵的数刻前,两军士卒的性命犹如雪花般消逝。
迂迴於左右的轻骑马不停蹄,手不顾弦的向正在提速的两千余甲骑射击。
因其几番射击,箭矢近乎消耗一空,加之臂膀酸麻之至,不大拉的了满弓,故而击力微弱,哗哗”的羽箭打在厚重玄甲上,尽皆折射而下,鲜有贯穿甲冑,造成伤亡。
赫连於一里之外,骇然不已的望向那輅车上的伟岸虎躯。
“殿下”
“殿下!”
赫连回过神来,看向叱干衡手臂所指之处。
“军师的援军————”叱干衡怔怔说道。
本该同一时间冲向晋军空虚后阵的三千重骑兵,竟陡然变向,杀向五千余游射轻骑。
五千轻骑茫然无措,完全意料不及,还未来得及抽出短兵抵挡,便被塑刀收割下性命。
这三千余安定骑士,握著军械时,格外用力,眼神中满是血红愤恨,杀声高昂。
赫连望著这一切,手不停的颤抖,他不顾亲將的呼喊,调首奔向赫连勃勃。
“父——父皇!那不是军师的人马!!”
正当他想要倚靠著战无不胜的父皇挽回局势时,赫连勃勃也正惊愕的看著輅车,看著渡河而过的援军”。
全军已尽数调动,一万余游骑挥洒著箭雨,六千余重骑在衝著晋军中阵,不断逼退著那半开壶口”的阵线,两千铁骑位於重骑之间,作督战军,亦作陷阵之士。
所有兵马皆在部署军令下与晋军廝杀,在这酣畅短兵相接之际,若鸣金收兵,少说要弥留万骑於沙场,为刘裕虎口所吞咽。
赫连、赫连昌二败,已然损失万骑,现若撤兵,又要损失万骑,游骑死也就罢了,这好不容易蓄养、培育、治出的六千重骑、两千甲骑,都要捨弃不成
赫连勃勃如墮冰窟,怒火已在局势兀然倾倒下盪散一空。
剎那间,沾染过无数鲜血的刀柄处,渗出一滴滴冷汗。
在这心悸剎那间,远处,朱超石已身著明光鎧,挥舞著重剑,身先士卒,在亲骑护卫下,杀入恍然的夏军阵中,砍瓜切菜般收去数条性命后,转纵於右翼车阵。
於此同时,沈林子於车卒预留细狭间隙,与朱超石擦肩换位。
一人接管正在酣畅廝杀的三千重骑,一人统领著两翼车阵,嫻熟的驱使著摩下血气飆升的士卒。
“咚咚咚—”鼓声隨著车轮声一併迴响。
战车再而驰动,不退反进的压前,若从上空俯瞰,犹如一支满布利齿的虎口,將掠阵夏骑吞咽於其中。
輅车並未停留,而是隨著车阵挺进,为防流矢误伤,四五名白直武士已登上车辕,以肉甲大盾作圆阵,將刘裕护卫於其中。
“杀!!”
弓弩手接过掉落在地的枪槊,补上空位,挺身捅刺。
渡河而来的援军步卒已从后方涌入大阵,补上空余,本已快推进中军的夏骑再而被阻挡击退,军心动盪。
他们之所以无畏冲阵,盖因有王买德一军策应,前后夹击、衝锋,便可將晋军阵型贯穿击碎。
赫连勃勃及夏军眾將士,至死也未料到,刘裕会身临涇阳,亲揽大军。
未等来王买德一路兵马,反倒是镇守扶风的朱超石所部。
夫战,勇气也!
接而再,再而三的心理打击,已令部分骑兵惊惧惶恐,左右两难,或阻挠著袍泽奔驰游射,或裹挟著前后骑士,提不上马速,为枪戈刺落马下。
血泊匯聚成河,流入褐黄涇水之中,奔涌不回。
当阵阵烟尘散去后,晋军在战车庇护下,犹如排山倒海之势,步步紧逼,將愈发散乱、迟缓敌骑斩於马下。
千余铁骑如槊尖般,从斗志涣散的游骑中贯穿而出,再而衝杀向一眾重装骑士。
“噗!噗!噗!”
枪槊飞速的收割夏军的性命,死伤骤增下,本还战意昂然的夏军渐而有不支之象。
车兵”上前,会挽雕弓如满月。
“嗖!!”
犹豫顿挫的骑將为其一箭封喉,身子止不住的向后倾斜,最终倒落在地,溅起一阵尘血。
数以千计的无主战马在平原上四散奔逃,尖锐的嘶鸣声縈绕耳畔。
似是悲悸,似是恐惧,似是无奈。
人马堆叠而起的尸垒阻挡著由大势推起滚滚车轮,遍地血水將轮轂染的赤红,妖艷之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