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李寨主技伏呼家将,闻军师威震五千军(2/2)
“他杀了王都头!”
“弟兄们,跟他拼了!”
更多的人从地上爬起,挥舞着兵刃,如同潮水一般向着宣赞涌来。宣赞左劈右砍,连杀七八人,身上也中了两枪,鲜血浸透了袍甲。但他双拳难敌四手,眼看着这五千降兵就要彻底失控!
一名忠于呼延灼的校尉,趁着宣赞被众人围攻,绕过战团,他振臂高呼,带着近千人马,嘶吼着冲向那依旧冒着黑烟的卧龙谷口。
宣赞的防线,在这一刻,被彻底冲垮了。
且说宣赞在阵前连杀数人,虽是一时震慑住了众军,奈何这五千人马中,多有呼延灼从京师带出来的百战老兵,情分极深。眼见主帅在谷内生死不明,那宣赞又是个降了贼的,众人心中火起,不知谁先喊了一声:“救出将军,杀了这丑贼!”
刹那间,五千军兵如开了闸的洪水一般,咆哮着便往谷口冲去。宣赞左支右绌,手中钢刀虽快,却哪里拦得住这许多人马?他心中暗叫苦也,只道今日便要丧身于此,坏了李军师的大计。
正当此时,忽听得四周山岭上响起三声惊天动地的炮响。
“咚!咚!咚!”
炮声未绝,只听得四下里喊杀声震天。宣赞惊魂定处,急忙抬头看时,只见两旁山坡上,不知何时已竖起无数旌旗,密麻麻不知有多少人马。
在那正南方的山岗上,一簇黄旗簇拥着一员文士。那人羽扇纶巾,神态自若,正是梁山泊军师闻焕章。他手中拿着一面杏黄令旗,对着山下猛地一挥。
随着令旗落下,东西南北四方,万余名梁山精锐如猛虎下山一般围拢过来。
东边山坡下,两员大将当先冲出。左边那人,生得面如重枣,目若朗星,一部虎须垂至胸前,端的是威风凛凛。右边那人,生得紫黑阔脸,双眼如铃,行走间如虎步跳涧。
有诗赞美髯公朱仝道:
吴郡生来义气高,美髯垂胸貌多娇。
平生最识人间事,曾放天罡入草寮。
又有诗赞插翅虎雷横道:
体挂朱红锦绣袍,腰间悬带紫金刀。
跳涧能过三丈水,力擒猛虎气冲霄。
西边山脚下,亦有两员猛将杀到。一个身形瘦削却精悍异常,双目如电,透着一股狠劲。另一个红发焦黄,鬓边一搭朱砂记,上面生着黑毛,提着一把朴刀,形貌狰狞。
有诗赞拼命三郎石秀道:
路见不平火气生,江州城里姓名声。
拼命三郎真好汉,刀光影里鬼神惊。
又有诗赞赤发鬼刘唐道:
鬓边赤色生朱砂,乱发焦黄似火鸦。
北道英雄真勇悍,梁山泊里立生涯。
南边阵中,两座铁塔般的汉子并肩杀出。一个身长九尺,腰大十围,手中提着一把开山大斧,宛如巨灵神降世。另一个面如锅底,虎背熊腰,使一把重铁棍,号称铁背苍狼。
有诗赞巨灵神卞祥道:
身似金刚体似山,开山巨斧鬼神寒。
并州猛将威名远,万马军中取将难。
又有诗赞铁背苍狼山士奇道:
铁背苍狼勇绝伦,沁州豪杰气凌云。
浑铁重棍神威展,谁敢当锋战此君。
北边更有两员南方悍将,杀气腾腾。一个生得文雅却透着肃杀,跨下一匹转山飞宝马,手中斜提钢枪。另一个面如紫玉,虎体猿臂,手中一口大刀,正是江南名将。
有诗赞王寅道:
文武全才第一人,转山宝马疾如神。
石碣村前曾显圣,枪尖点处血留痕。
又有诗赞司行方道:
江南名将姓名扬,虎体猿臂貌堂堂。
一口大刀无敌手,征旗影里立功勋。
这八员大将,各带精兵,东西南北合围而来。那五千官军见状,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往前冲半步?
就在此时,正北山坡上,一匹赤兔马如火焰般飞驰而下。马上那将,生得卧蚕眉,丹凤眼,面如重枣,唇若抹朱,手中倒提一把青龙偃月刀。那模样,竟与庙里的关圣帝君一般无二!
大刀关胜催动赤兔马,冲到阵前,猛地勒住缰绳。那马长嘶一声,关胜虎目圆睁,青龙刀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如霹雳般的怒吼:
“尔等听着!我乃大刀关胜!如今呼延灼已然被擒,连环马尽数化为灰烬。梁山泊兵强马壮,替天行道,不忍多杀尔等。降者免死,倘若顽抗到底,叫尔等一个不留!”
这一声吼,直震得山谷回响,众军胆寒。
那五千士卒抬头看去,见关胜神威凛凛,好似关公显圣,哪里还有半点斗志?不知是谁先丢了兵刃,紧接着,兵器落地声如雨点般响起。
“我等愿降!求关大将军饶命!”
五千军兵齐刷刷跪倒在地,如风吹麦倒一般。
宣赞见大局已定,心中长舒一口气。他翻身下马,走到关胜马前,将手中钢刀双手捧起,往地上一掷,躬身下拜道:
“罪将宣赞,久闻梁山泊义气,今日愿归顺山寨,随众头领替天行道!”
关胜在马上微微点头,沉声道:“宣将军深明大义,请起说话。”
山岗上,闻焕章见尘埃落定,羽扇一挥,传令道:“解了这五千人的武装,将兵刃甲胄尽数收缴。各队头领各司其职,押送俘虏回山,不得有误!”
随着一声令下,梁山士卒如潮水般涌入,将那些丢弃的枪炮刀剑尽数收拢。五千降兵垂头丧气,被梁山众将簇拥着,缓缓向梁山泊方向押送而去。
宣赞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那依旧硝烟弥漫的卧龙谷,又看了看前方那面迎风飘扬的杏黄大旗,心中五味杂陈,只得长叹一声,催马跟上了队伍。
且说闻焕章摇着羽扇,骑在一匹青鬃马上,引着那五千丢了魂魄般的降兵,缓步向郓城县进发。
宣赞横刀在后押阵,目光如冷电般扫视,防着这群残兵生事。这五千禁军士卒,个个垂头丧气,脚下的草鞋磨穿了底,泥水裹着血水。
他们心中揣着乱麻,只觉此去定是凶多吉少,传闻梁山泊杀人放火,最是残忍,如今做了俘虏,哪还有命在?
行不得数里,已能望见郓城县那高耸的城墙。走在最前头的几个老兵忽然身子一抖,生生住了脚。只见城门口黑压压人头攒动,最扎眼的是那一抹抹触目惊心的红。数百条汉子,人人都裹着鲜红的头巾,在晨风中晃动,活像一簇簇跳动的火苗,又像是一汪汪流淌的血。
“红差……是红差!”一名禁军士卒惊恐地嘶吼起来,声音里带着绝望的颤音。
人群顿时炸了锅。在这些禁军眼中,那红头巾便是刽子手的行头。他们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千刀万剐、就地处决的惨状。有人双腿一软,直接瘫在泥地里;有人呜咽着喊起了远在京城的婆娘孩子。
那五千人的方阵,此刻如同一群待宰的羔羊,缩成一团,面如土色,连呼吸都带着死亡的寒意。
闻焕章见状,嘴角微微上扬,羽扇轻轻一挥,示意众人继续前行。
待走得近了,那股子想象中的血腥味并未飘来,反倒是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肉香,和着麦面的清甜,顺着风直往众人鼻孔里钻。众降兵惊疑不定地抬起头,却见那城门外哪有什么刑场?
只见那几百个红头巾汉子,正围着几十口热气腾腾的大锅忙活。一个个撸起袖子,有的在劈柴,有的在添火。那领头的汉子生得五大三粗,手中一把剁骨刀舞得飞快,正是“操刀鬼”曹正。他正将一块块肥瘦相间的猪肉丢进滚沸的大锅里,浓油赤酱翻滚,香气勾得人魂魄都要飞了。旁边“小尉迟”孙新与“母大虫”顾大嫂两口子,正指挥着火头军将一笼笼白生生、胖乎乎的馒头抬下蒸屉,那热气腾腾的模样,瞧一眼都叫人流口水。
另一侧,林冲的岳父张教头,正领着“神算子”蒋敬,在几辆大车旁忙碌。大车上堆满了崭新的军衣号坎,深青色的布料,针脚扎实,透着一股新布才有的清香。
闻焕章勒住马,羽扇一指,声若洪钟:“众兄弟受累了!且在城外扎下,不必多言,先吃饱了再说!”
众降兵面面相觑,直到一个热乎乎、软绵绵的大馒头塞进手里,那温热的触感才让他们回过神来。一人三个大馒头,半斤肥油汪汪的熟肉,还有一碗熬得粘稠、漂着浮沫的白米粥。
那老兵颤抖着咬了一口馒头,又香又软,嚼在嘴里竟是甜的。他想起在东京禁军时,虽说是禁军,但是在奸臣把控和三冗严重的情况下,禁军也活得不怎么样,克扣军饷那是常有的事,平日里吃的尽是些掺了沙石的陈粮,顶多能管饱,哪见过这等干干净净的白面?
“这……这是给咱们吃的?”老兵含着泪,含糊不清地问了一句。
张教头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透着长者的慈祥,一开口就是正经的东京官话,一听就知道是同乡:“吃吧,孩子。吃饱了,换上这身新衣裳。进了这城,往后便是一家人了。”
“呀!这不是张教头吗?”
以前被林冲带过的一些禁军认出来了这位林教头的老丈人。
“张教头,您老人家好,林教头怎么样了?”
想当年张教头也是禁军的教头,有些老兵都认得他,七嘴八舌围了过来,询问近况。
蒋敬在一旁拨弄着算盘,头也不抬地喊道:“一人一件号坎,莫要抢,人人有份!庞先生,这边有几个腿脚带伤的,快来搭把手!”
只见“神医”安道全的弟子庞夏荣,领着十几个背着药箱的军医,穿梭在人群中。他们不嫌那降兵身上污秽,蹲下身子,细心地用药水清洗伤口,敷上金疮药。
一名禁军校尉捧着肉粥,看着身上那件崭新的号坎,又看看那些忙前忙后的梁山头领,眼圈通红。他在皇帝脚下混了半辈子,见惯了那些达官显贵的白眼,受尽了上司的喝骂凌辱,何曾被人当成“人”来看待过?
“去他娘的朝廷!”那校尉猛地喝了一大口热粥,抹了一把嘴边的油渍,声嘶力竭地喊道,“朝廷只管叫咱卖命,梁山却管咱吃饱穿暖!兄弟们,干脆谁对咱好,咱就跟谁干了!”
“跟梁山干了!”五千降兵齐声呐喊,那声音震得城门楼上的积尘簌簌而落。
闻焕章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他回头望向远处,只见夕阳余晖下,那五千士兵正狼吞虎咽地吃着肉,庞夏荣正低头为一个年轻的小兵包扎伤口,那小兵疼得龇牙咧嘴,手里却死死攥着那个没吃完的馒头,嘟囔着,“不知道林教头在不在……”
正当五千禁军士卒狼吞虎咽、感念救命之恩时,只听得城门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如碎玉落盘,由远及近。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骑白马如银龙般破雾而来,马上那人,生得豹头环眼,燕颔虎须,八尺长短身材,身披一领素白圈金氅,内衬青色团花战袍,掌中一口寒光凛冽的丈八蛇矛,威风凛凛,气宇轩昂。
“那是……林教头?”
人群中,一名正啃着馒头的老卒揉了揉眼,声音颤抖,手中的馒头险些掉在地上。
“可不是,是咱们的八十万禁军教头来了!”
这一声喊,如石破天惊,引得无数禁军士卒纷纷侧目。
这五千禁军本就是东京城守军,其中大半都在林冲麾下习过枪棒,受过他的指点,林冲为人不错,所以在禁军之中广有人望。
“果真是林教头!豹子头林冲!”
“教头!您老人家还活着!”
呼喊声此起彼伏,原本还在埋头大嚼的士卒们,此刻纷纷丢下碗筷,潮水般涌了上来。
他们围在马前,一个个仰着脸,眼中尽是重逢的喜悦与酸楚。
想当年,林冲在京师禁军中威望极高,为人谦和,枪法冠绝,众士卒无不敬仰。
自他被发配沧州后,军中兄弟私下里不知叹了多少气,都道是老天无眼,害了这等好汉。
林冲翻身下马,看着眼前这一张张熟悉却又憔悴的面孔,心中如翻江倒海一般。他快步上前,扶起一名跪在泥地里的老部下,眼圈已是红了大半。
“教头,当初听说您在沧州遭了火劫,弟兄们都以为您……您不知道,咱们在营里为这事儿,私下里跟那帮高家的狗腿子不知打了几回架!”
那老卒抹着眼泪,声音哽咽,“后来又听说张教头一家也不见了踪影,弟兄们这心里,像是悬了块石头,没着没落的。”
林冲闻言,长叹一声,两行清泪夺眶而出。他环视四周,声泪俱下地控诉道:“众位兄弟,林某承蒙大家挂念!想我林冲,一心报效朝廷,却因那高俅老贼、高衙内父子觊觎我妻,竟设下白虎堂毒计,害我刺配沧州,更在野猪林欲取我性命!若非天不绝我,我大哥鲁达仗义相救,李小二冒死送信,林某早已成了冢中枯骨,家破人亡!”
众禁军听得咬牙切齿,怒骂声四起。林冲抹了一把泪,话锋一转,语气中透出无尽的感激:“所幸天佑林冲,更遇良主!是李寒笑哥哥仁义无双,他不惜身犯险境,亲率好汉潜入京师,救出我那泰山大人与浑家,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了那高衙内恶贼,替我报了那泼天大仇!如今我一家老小在梁山泊团聚,皆是拜哥哥所赐!”
说到此处,林冲单手按胸,语重心长地看向众人:“兄弟们,如今奸臣当道,朝廷昏庸,大家在京师过的是什么日子?克扣军饷,受尽欺凌,还要为那帮贪官污吏卖命送死。这梁山泊虽被他们唤作贼巢,却是人间净土,讲的是替天行道,求的是兄弟同心!李哥哥说了,这五千兄弟只要愿意留下,以后依旧由我林冲统领,咱们在这里屯田练兵,护卫百姓,再也不受那窝囊气!”
五千禁军听得热血沸腾,那校尉第一个跳起来,将手中的旧号坎猛地掼在地上,扯开嗓子吼道:“教头在哪里,咱们就在哪里!跟着李头领,跟着林教头,吃肉喝酒,快活一世!”
“愿随林教头!愿随梁山泊!”
五千人的欢呼声如惊涛拍岸,直冲云霄,震得郓城县的旌旗猎猎作响。林冲看着这群重拾斗志的兄弟,心中积压多年的郁气一扫而空,只觉得这天地间,唯有这一腔热血,方能不负这大好男儿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