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龟壳奏折(2/2)
“这是……‘隐迹药’!”萧靖昀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而且是极其高明的双重复合隐迹!表面一层是物理刻痕,深层用药水写了第二重,必须用特定的‘显迹胶’配合均匀热力,才能激发出来!这手法……我在涂鸦本最后一页的‘忘忧草’配方显影原理上见过类似的描述,但那个只是基础,这个复杂精妙十倍不止!这绝对是南宫家最高级别的密藏手法!”
又是南宫家!而且是核心级别的秘术!
萧靖安顾不上惊叹这巧夺天工的技术,立刻重新拿起《诗经》和笔记,对着那完整浮现出来的、新旧交织的密文,开始了第二次、也是真正完整的破译。
这一次,他花费的时间更短,因为纹路完整清晰。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素来古井无波的脸上,也出现了一丝极其罕见的、近乎僵硬的震动。他将破译出的完整句子,用笔郑重地写在纸上,推到萧靖之面前。
纸上只有一行字,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南宫遗珠,藏于椒房殿内,凤榻之下。’”
椒房殿!凤榻之下!
那是中宫皇后,他们母亲的寝宫!是帝国最尊贵的女子、他们最敬爱的母亲日常起居、安眠就寝的凤榻之下!
那所谓的“南宫遗珠”,竟然就藏在离他们如此之近、却又如此意想不到的地方!藏在他们母亲每日安卧的床榻之下!
萧靖之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都有些发僵。他缓缓坐回椅中,目光死死盯着那行字,仿佛要将其烧穿。
椒房殿……凤榻……母后……
母妃(南宫氏)留下的密文,指向母后(当今皇后)的寝榻之下。这中间,到底隔着怎样曲折离奇、讳莫如深的往事?是母妃托母后保管?还是……另有隐情?母后对此,是知情,还是毫不知晓?
那只驮着惊天秘密的乌龟,在御花园的池水中不知潜伏了多少年,静静生长,默默等待,直到被老二捞出,直到今日,在特定的方法和机缘下,才终于吐露真言。这究竟是命运的偶然,还是……早在多年以前,就已有人布下了这漫长而隐秘的局?
书房内,一片死寂。只有牛角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乌龟在绒布上极其轻微挪动的窸窣声。
良久,萧靖之才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借此驱散胸腔里淤积的寒意与震惊。他看向侍立一旁、如同影子般的老大,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老大,你亲自去办。椒房殿那边,想个稳妥的法子,让母后和妹妹们暂时离开,比如……请到东宫来用晚膳,赏菊,留得晚些。然后,带最可靠的人,仔细查。凤榻之下,一寸都不要放过。记住,要绝对隐秘,不可惊动任何人,更不可留下任何痕迹。”
老大面色沉肃,躬身领命:“是,殿下。奴才明白。”
两日后,机会悄然而至。
皇后因着秋日天燥,有些咳嗽,萧靖之便以“东宫新得了上好的川贝雪梨,已炖了润肺羹,请母后与妹妹们前来尝鲜,顺便看看东宫新开的墨菊”为由,将皇后、晴柔、瑶光、璇玑一并请到了东宫。晚膳丰盛,墨菊开得正好,璇玑在东宫偏殿玩得开心,不肯早归,皇后也乐得与儿女们多聚片刻,便允了在东宫多留些时候。
与此同时,椒房殿内。
皇后惯常贴身的几位心腹大宫女,也被老大以“太子殿下体恤娘娘咳疾,特赐了宫中新制的秋梨膏,需人亲自去尚药局领取并问明用法”等理由,巧妙地调开了片刻。留下的,皆是皇后绝对信任、且与东宫早有默契的老成宫人,负责在外围把风。
殿内光线被调暗,门窗紧闭。老大带着两名身手最利落、嘴巴最严实的东宫暗卫,无声地潜入内寝。
皇后的凤榻,宽大华丽,雕龙刻凤,垂着明黄的帐幔。老大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仔细检查了凤榻周围的地面、墙壁、摆设,确认并无任何异常机括或暗记。然后,他才示意两名手下,三人合力,以极其缓慢、平稳、不发出任何刮擦声响的动作,将沉重的凤榻缓缓移开。
凤榻之下,是光洁如镜、拼接严密的金砖地面。老大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把小巧的铜锤和一枚边缘磨得极薄的铜钱。他用铜钱沿着金砖的缝隙,一块一块地轻轻敲击,侧耳细听。
“笃、笃、笃……”大部分金砖声音沉实。
敲到凤榻原本床头正下方、第三块金砖时,声音变了。变得有些空,有些脆,与周围砖石明显不同。
老大眼神一凝。他示意手下稳住凤榻,自己用匕首尖,极其小心地探入那块金砖与相邻砖石的缝隙。缝隙很紧,但匕首尖插入后,能感觉到轻微的、不正常的松动。他缓缓加力,以一种特殊的角度一撬——
“咔。”
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弹开的声响。
那块尺许见方的金砖,竟然微微向上弹起了一丝缝隙!老大用手指扣住缝隙边缘,轻轻一提,整块金砖便被取了下来,露出下方一个黑黝黝的、一尺见方的空洞。
空洞不深,底部铺着防潮的石灰和木炭。中间,端端正正地放着一只扁平的、没有任何纹饰的紫檀木长条匣。
老大没有立刻去取木匣,而是先仔细观察了空洞内部和木匣周围,确认没有机关陷阱。然后,他才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那只木匣捧了出来。
木匣入手颇沉,上面落着一层薄灰,锁扣是简单的铜制暗扣,并未上锁。老大将其放在一旁早已准备好的锦缎上,然后迅速将金砖按回原处,确认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动过的痕迹。接着,三人又合力,将凤榻缓缓移回原位,调整到与原来分毫不差的位置,连榻脚压在地毯上的凹痕都尽量复原。
做完这一切,不过半炷香的时间。椒房殿内,一切如常,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老大用锦缎将木匣包好,藏入宽大的袍袖中,对两名手下微微颔首,三人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椒房殿,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东宫,内书房。
夜已深沉,皇后与公主们已经安歇在东宫特意准备的暖阁中。书房内,只剩下萧靖之兄弟三人,以及刚刚返回、袖中藏着木匣的老大。
锦缎被揭开,那只从椒房殿凤榻下取出的紫檀木长条匣,静静地躺在书案中央。在灯下,它泛着幽暗的光泽,没有任何装饰,却自有一股沉甸甸的、穿越时光而来的气息。
萧靖之看着那只匣子,沉默了片刻,才缓缓伸出手,打开了匣盖。
没有珠光宝气,没有绫罗绸缎。
匣内,只有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封信。信封依旧是普通的宣纸,已严重泛黄,上面没有任何字迹。
右边,是一截断针。针身乌黑,比寻常绣花针略粗,针尖已断,断口陈旧。针尾处,依稀可见用极细的阴刻法,刻着一个字。
萧靖之先拿起了那截断针,凑到灯下。
针尾刻着的,是一个“光”字。
字体娟秀,与刻着“晴”字的那根乌钢针,如出一辙。是母妃的笔迹!
“光”……瑶光的“光”!
萧靖之握着这截断针,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晴柔有“晴”字针,瑶光有“光”字针(虽然是断的),那璇玑呢?璇玑的针在哪里?他想起皇后宫中那个装着九宫格针和淡金色胎发的针囊,里面似乎确实有一个空着的位置……
他放下断针,拿起了那封信。信封没有封口,他轻轻抽出里面的信笺。
信纸同样泛黄,墨迹深深浅浅,有些地方被水渍晕染得厉害,笔画甚至有些模糊。但那笔迹,他绝不会认错——是母妃的笔迹!与南宫旧宅石室中那封“吾女亲启”、与椒房殿凤榻下这封信,笔迹同源!只是这封信的语气,似乎更为……平静,或者说,更为绝望后的释然。
信的内容不长: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想来你已循着‘玄甲’(指甲背刻字的乌龟)的指引,找到了这里。你能找到,便是天意,也是你的缘法。”
“这截断针,是给‘光’的。与给‘晴’的那根一样,是我用南宫家传的乌钢,亲手打磨所刻。‘光’出生时,体弱多病,我曾以此针为她行过灸法,后针断,我便将断针收在此处,算是留个念想。”
“至于‘璇’……她的针,不在这里。或许,永远也不会有了。有些事,强求不得;有些人,注定缘浅。你能将‘晴’与‘光’照顾至此,我已感激不尽。‘璇’……就让她随着她的命运去吧。莫要强寻,亦莫要深究。知道得太多,于她,于你,皆非幸事。”
“南宫家的旧事,如同一本写满了血与泪的账册。那本涂鸦本,是钥匙,也是枷锁。你若真想翻开,便需有承担一切的觉悟。若不翻,便将其永远封存,让往事随风。如何抉择,在你。”
“我这一生,亏欠良多。亏欠南宫列祖列宗,亏欠……我的孩子们。唯愿你们余生,平安喜乐,再无风波。”
“珍重。”
信末,没有署名,只有一个极其模糊的、小小的拇指指印,颜色暗红,比晴柔那封信上的指印更小,更淡,几乎难以辨认。
萧靖之捧着这封信,看了很久,很久。信中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在他心头缓慢地切割。“璇”……璇玑。母妃说她“缘浅”,说她的针“或许永远也不会有了”,说“莫要强寻,莫要深究”……
璇玑的身世,难道比晴柔的还要复杂、还要凶险?母妃甚至不敢、或不愿留下任何与她直接相关的、明确的信物?那只装着九宫格针和胎发的针囊,那个空着的位置,是否原本就是为璇玑准备的“某物”所留?
而那本涂鸦本,是“钥匙”,也是“枷锁”……母妃似乎预料到,他们终有一天会找到那本册子,并可能凭借它,去追索南宫家覆灭的真相。她在劝诫,也在警告。
真相的背后,到底是什么?是足以颠覆他们认知的丑恶?是牵连甚广、无法承担的罪孽?还是……一旦揭开,便会将他们所有人,包括璇玑,都卷入万劫不复深渊的惊天秘密?
窗外,夜色如墨,万籁俱寂。远处隐约传来巡更太监悠长而苍凉的梆子声。
萧靖之缓缓将信折好,与那截“光”字断针一起,重新放入紫檀木匣中。然后,他将这只新得的匣子,与之前存放晴柔信物、绣花针、胎发的那个檀木匣,并排放在一起。旁边,是那把沉重的铁算盘,是那本残破的涂鸦本,是那面彩绘剥落的拨浪鼓,是那份字迹潦草的边关军报抄本。
这些来自不同时间、不同地点、不同人手的物件,此刻都静静地躺在这间书房里,躺在他的面前。它们之间,仿佛有无形的丝线相连,共同指向一个幽深莫测、迷雾重重的巨大谜团。而谜团的中心,似乎便是他那两个年幼的、身世成谜的妹妹,尤其是那个最小、最懵懂、却也最“特殊”的璇玑。
他抬眼,望向窗外无边的黑暗。
那只闯下大祸、又立下大功的乌龟,已被萧靖安重新放回了书房角落的青瓷水缸中。它似乎对今夜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依旧慢吞吞地划动着水波,偶尔从缸沿探出脑袋,绿豆眼在昏暗的光线下,映着一点幽微的光芒,静静地,望着书房的方向,也望着,那深不可测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