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尿布税(1/2)
“毒经涂鸦本”事件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顽石,在东宫这潭表面平静、实则早已暗流汹涌的水中,激起了层层涟漪,久久不散。那本被证实承载着南宫家末裔成长轨迹、秘密传承以及救命药方的残破册子,被老二萧靖安以一种近乎供奉先贤典籍的庄重态度,请入了东宫书房。
他没有将册子锁进暗格,而是亲自拂拭出一方紫檀木案,铺上素净的锦缎,将那本边缘破损的涂鸦本端端正正摆放其上。每日清晨,他必要用清冽的泉水净手,点燃一炷萧靖昀特制的、据说有静心宁神之效的“玉蕊安神香”,然后才小心翼翼地翻开册子,凝神细看。哪怕那上面的字句图画早已烂熟于心,他依然看得一丝不苟,仿佛在研读什么深奥的兵法典籍。
萧靖昀私下里撞见过几次,忍不住咋舌,悄悄对五娃嘀咕:“二哥这是魔怔了?把那小儿的涂鸦本当成《武经总要》了不成?看那架势,恨不得早晚三炷香供起来。”结果这话不知怎的传到了萧靖安耳朵里,次日萧靖昀在自己药庐门口被“恰好”路过的二哥“看了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萧靖昀后颈发凉,足足三天没敢在二哥面前大声说话。
而五娃萧靖晟,在最初的震惊和“战略性资产估值飙升”的狂喜之后,却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甜蜜的“商业焦虑”。
他发现,自己那本越来越厚的账簿,记录的项目虽然五花八门,从“拆皇宫预备金”到“揍贪官医疗险”,从“尿布外交储备”到“牙印防伪认证”,再到最近的“痒刑技术推广”和“抗洪尿布拍卖”,看似轰轰烈烈,收益颇丰,但仔细一琢磨,却都存在着致命的短板。
要么是“一锤子买卖”,比如拍卖尿布,库存有限,卖完就没了;要么是“市场天花板明显”,比如痒痒针培训,客户就那么几家司法衙门,培训完一轮,后续收益就断了;要么是“投入大、周期长、不确定性高”,比如研发新药、新尿布技术。
说到底,缺少一个能够持续、稳定、自动产生收益的“现金牛”项目。一个能与朝堂运转、官员升迁、乃至帝国财政深度绑定的、让所有人都无法轻易摆脱的“刚需”商业模式。
他需要一个能躺着赚钱,还能让对手咬牙切齿却无可奈何的法子。
这个念头的火花,在一次看似寻常的朝会散场后,被几个官员的闲谈悄然点燃。
那日秋高气爽,阳光明媚。早朝刚散,官员们三三两两从太极殿鱼贯而出。五娃因等着和四哥萧靖昀一起去京郊看一块据说很适合建“皇家婴童用品研发基地”的地皮,便百无聊赖地蹲在宫门外汉白玉台阶的阴影里,揪着石缝里顽强生长的一根狗尾巴草。
几位身着青袍、品级不低的官员恰好从他身边走过,并未留意这个蹲在角落的皇子,兀自低声议论着。
“……听说了吗?工部那个刘员外郎,这下彻底栽了。”
“哪个刘员外郎?管河工的那个?”
“可不是!贪墨修堤的银子,本来数目不算顶天,可他蠢,竟敢在拨给灾民的赈济粮里掺沙子!这下捅了马蜂窝,御史台的折子都快把陛下御案淹了!”
“陛下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震怒!下旨严查,抄家!家产充公,本人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家眷没入官奴。啧啧,真是……”
“该!这种蛀虫,死不足惜!只是可怜了他家那襁褓里的幼子……”
“嘘,慎言。不过话说回来,这刘员外郎听说也托了不少关系,想走走门路,哪怕保住家眷不入奴籍也好。可这回陛下动了真怒,谁的面子都不给。”
“那也是他自找的……”
议论声渐渐远去。
五娃蹲在原地,手里的狗尾巴草已经被他无意识地扯成了好几段。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虚空,瞳孔里却仿佛有算盘珠子在噼里啪啦地飞快拨动。
贪官……怕死,怕抄家,怕丢官……但最深处,是不是更怕身败名裂、遗臭万年?怕死后连祖坟都进不去,怕子孙后代抬不起头?
一个大胆的、近乎荒诞的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混沌的思绪。
他猛地跳起来,差点绊了一跤,也顾不得拍打袍子上的灰,一阵风似的冲下台阶,在宫门口逮住了刚从太医院出来的萧靖昀。
“四哥!四哥!”他一把抓住萧靖昀的胳膊,力气大得让萧靖昀皱了下眉。
“又怎么了?”萧靖昀无奈地看着他。
“我问你,那些贪官,最怕什么?”五娃眼睛亮得惊人,呼吸都有些急促。
萧靖昀被他问得一愣,想了想,迟疑道:“怕……杀头?怕抄家流放?怕丢官罢职?”
“不对!”五娃斩钉截铁,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他们最怕的,是丢脸!是尊严扫地!是成为全天下人的笑柄!是死了还要被钉在耻辱柱上,被子孙唾骂!”
萧靖昀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激昂弄得有些懵:“所以呢?”
“所以,”五娃凑得更近,几乎是贴着他耳朵,用气声飞快地说,“如果给他们一个机会,不用死,不用流放,甚至能保住一部分家眷,但代价是——当众缴纳一块金丝尿布,一块绣着云纹、带着药香、专供婴孩使用的、公主殿下同款的金丝尿布!你说,他们是愿意要命,还是要脸?”
萧靖昀倒吸一口凉气,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五娃:“老五,你……你疯了?这、这成何体统?!让贪官缴尿布抵罪?这简直是……”
“简直是天才的想法!”五娃接过话头,眉飞色舞,“你想想,金丝尿布,成本不高,但意义非凡!它代表着皇室恩典,代表着婴孩的纯净,也代表着……羞辱!让一个道貌岸然的贪官,亲手奉上婴孩的尿布,还得说‘谢主隆恩’,这比杀了他还难受!可偏偏,这又给了他一条活路,一条保留最后一丝体面(虽然这体面也所剩无几)的活路!”
他越说越兴奋,在原地踱起步来:“而且,这尿布收上来,咱们可以拿去赈灾,可以赏赐边军家属,可以做很多好事!这是变废为宝,这是废物利用,这是……”
“你这是玩火!”萧靖昀打断他,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老五,这主意太荒唐,太出格了!朝堂上那些老古董非得炸了锅不可!大哥也不会同意的!”
“大哥会同意的!”五娃信心满满,“只要运作得好,这不仅能惩治贪官,羞辱他们,还能为东宫,为妹妹的成长基金,开辟一条稳定长久的财源!更重要的是,它能树立一个标杆——贪官,就得用最羞辱的方式惩治!清官,咱们也有法子褒奖!”
萧靖昀被他最后一句说得一愣:“褒奖清官?跟尿布有什么关系?”
五娃神秘一笑,压低声音如此这般又说了一番。
萧靖昀听完,沉默了许久,久到五娃都以为他要拂袖而去了。最终,他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认命般的无奈,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被点燃的好奇。
“老五,”他看着自己这位思维永远在天上飘的弟弟,缓缓道,“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不是在玩火,你是在……在油锅里跳舞,还拉着我们一起跳。”
五娃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秋日阳光下闪着光:“放心,四哥,油锅
萧靖昀不再说话,只是默默转身,朝着东宫药庐的方向走去。背影看上去,竟有几分“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
他知道,自己又被拖下水了。这次的水,可能比之前的“痒痒针”、“防水药”加起来还要深,还要浑。
三日后。
一道墨迹未干、措辞却极为工整正式的奏折,被东宫属官恭恭敬敬地呈递到了皇帝的御案之上。
奏折的署名是太子萧靖之,但明眼人一看那跳脱中带着算计的文风,就知道执笔人是谁。
奏折的内容不长,核心只有一条,却足以在死水微澜的朝堂投下一颗重磅巨石:
“臣谨奏:为整饬吏治、惩贪扬清、并普惠于民,恳请陛下准于刑部现行律例之外,增设‘罚没赎罪’之特别条款。凡贪墨受贿、罪证确凿之官员,除依《大梁律》追赃、定罪、量刑外,若其罪不至死、赃额有限、且确有悔过表现者,可许其自愿选择缴纳‘御制金丝婴用布’若干,以抵部分罪责,或减等处刑。”
“所缴‘金丝布’,须由内府指定工匠,依宫中公主殿下常用之式样、规格、药液配方精心制作,费用由罪官自担。此布收缴后,由东宫统一稽核、登记、调配,专用于如下公益:一、赈济灾荒之地孤儿弃婴;二、赏赐戍边有功将士之家中幼子;三、其他陛下特准之善举。”
“此举之利有三:一曰‘仁’,予罪不至死者一线生机,显陛下好生之德;二曰‘惩’,以婴孩洁净之物羞辱贪腐之徒,令其知耻,较之单纯刑戮,或更能警醒后来者;三曰‘用’,化无用之羞辱为有用之善物,惠及贫弱边军,彰显天恩浩荡。”
“伏乞圣裁。”
这道奏折在次日早朝被当庭宣读。
太极殿内,先是一片死寂。
然后,如同冷水泼进滚油,炸了。
“荒唐!荒谬!滑天下之大稽!”一位须发皆白、官居一品的阁老率先出列,气得浑身发抖,手中的象牙笏板都快捏断了,“贪官污吏,祸国殃民,依律当诛!岂能以……以婴孩秽物抵罪?!这是对国法的亵渎!是对朝廷威仪的践踏!陛下,此议万不可准!否则国将不国,法将不法啊!”
“臣附议!”另一位御史中丞紧接着出列,声音尖锐,“此例一开,后患无穷!今日贪官可缴尿布免死,明日是否杀人者可缴奶嘴抵命?强盗可缴拨浪鼓减刑?长此以往,律法威严何在?纲纪伦常何存?此风断不可长!”
支持者自然也有。
一位素来以务实著称的户部侍郎沉吟片刻,出列道:“陛下,臣以为,东宫此议虽看似……奇诡,然细思之下,不无道理。贪官畏死,乃人之常情。若有一条生路,虽需受尽羞辱,多数人仍会选。此法确能令其生不如死,铭记终生。且所缴之物可用于善举,于国于民,未尝无益。或可……试行?”
刑部一位郎中(正是试用过“痒痒针”那位)也低声附和:“陛下,贪墨之罪,量刑本就有区间。若罪官自愿缴纳重金(制作金丝布所费不赀)以求减刑,并受此当众之辱,于惩戒警示之效,或比单纯流放更具威力。且……”他顿了顿,“东宫于审讯、防伪一道,颇有独到之处,想来于此‘金丝布’之收缴、核验、用途,必有妥善章程,不至混乱。”
朝堂之上顿时吵作一团。反对者引经据典,痛心疾首;支持者着眼实际,权衡利弊;更多的人则是面面相觑,觉得此事太过离奇,超出了他们毕生所学和经验的范畴,不知该如何置评。
龙椅之上,皇帝端坐如山,冕旒低垂,遮住了大半面容,谁也看不清他的表情。他只是静静听着,手指在御座扶手的龙头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
争论持续了整整三天,从太极殿吵到文华殿,从公开廷议吵到小范围御前会议。反对声浪一度极其高涨,几乎要将这道奏折彻底淹没。
然而,皇帝始终未发一言,未表一态。
这种沉默,本身便是一种态度。
第四日,一道盖着“皇帝之宝”鲜红大印的圣旨,明发六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东宫所奏‘以布抵罪’一事,朕已详阅。察其本意,在于惩贪警顽、泽被孤弱,用心非恶。着准所请,试行。
凡贪墨官员,罪证确凿,依律当处流、徒刑以上,而赃银在五千两以下、非关人命、且自愿者,可许其缴纳‘御制金丝布’抵罪。具体折算如下:赃银每满一千两,折纳金丝布一块。不足千两者,按千两计。所缴之布,须由内府监制,费用自担。
纳布之后,原判流刑者可减为徒刑,徒刑者可减其年限。死罪不在此列。
所纳金丝布,由东宫会同户部、刑部稽验收纳,登记造册,专用于赈济灾荒幼孤、赏赐边军子弟,不得挪作他用。每年岁末,由东宫具表陈奏用度明细。
此制暂以三年为期,视其成效,再定去留。钦此。”
这道旨意,用最正式、最庄严的皇家文书格式,确认了一件最荒唐、最匪夷所思的事情——
“尿布税”,从此正式登堂入室,成为了大胤帝国刑罚体系中的一个特殊组成部分。
消息传出,举国哗然。茶馆酒肆、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议论这旷古未闻的“尿布抵罪”。有人拍案叫绝,觉得大快人心;有人摇头叹息,认为礼崩乐坏;更多的人则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想看看这“尿布税”到底怎么个收法。
而真正将这场荒诞大戏推向第一个高潮,让所有观望者、质疑者都闭上嘴的,是老二萧靖安的一次“现场教学示范”。
首块“御制金丝布”的缴纳者,正是那位工部刘员外郎。他贪墨的修堤银两加上克扣的赈灾粮款,折银共计四千八百两。按新规,需缴纳金丝布五块。他变卖了仅剩的几处隐蔽田产,又求爷爷告奶奶借了一笔印子钱,总算凑够了制作五块金丝布的费用(内府定价,每块成本工料合计五百两,共两千五百两),从指定的皇家织造局下属作坊,领回了五块叠得方方正正、用杏黄绸子包裹的“御制金丝婴用布”。
缴纳地点在刑部大堂。
那日,刑部衙门外被闻讯而来的百姓和闲散官吏围得水泄不通。刘员外郎穿着一身没有品级的素色布衣,面色灰败,在两个衙役的“陪同”下,捧着那五块金丝布,一步步挪进大堂。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些目光,好奇的、嘲弄的、鄙夷的、幸灾乐祸的……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
刑部侍郎端坐堂上,看着托盘里那五块黄澄澄的布,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这玩意儿……该怎么验收入库?入什么账册?难不成以后刑部库房里要专门开一个“婴孩用品”分类?
就在侍郎头疼、堂下众人窃窃私语之时,萧靖安来了。
他依旧是一身毫无装饰的玄色劲装,面色冷峻,目不斜视,仿佛走进的不是正在上演滑稽戏的刑部大堂,而是肃杀无情的演武场。他身后跟着两名东宫侍卫,抬着一口不大的铁皮箱子。
萧靖安走到堂中,对侍郎微微颔首,算是见礼。然后转向那捧着托盘的刘员外郎。
刘员外郎接触到他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腿一软,差点跪下。
萧靖安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托盘里的金丝布上。他伸出手,拿起最上面一块。动作平稳,不带丝毫烟火气。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拿着那块布,走到堂侧一张给书吏用的空椅子前,坐下。
坐下。
他将金丝布在膝上摊开,抚平。阳光从高窗射入,照在那细密的金线云纹上,流光溢彩,华美非常,与这肃杀的公堂、与刘员外郎灰败的脸,形成诡异的对比。
接着,萧靖安从腰间摸出一把不过三寸长、薄如柳叶、寒光闪闪的小银剪。他用指尖捻起布角,银剪的尖锋,沿着金丝布边缘一道不起眼的接缝,轻轻一挑,一剪——
“嗤啦。”
一声极轻微的、布料撕裂的声响,在落针可闻的大堂里,清晰得刺耳。
他竟将那华美的金丝布,沿着缝线,剪开了一道半尺长的口子!
满堂哗然!连刑部侍郎都惊得站了起来!
萧靖安却恍若未闻。他放下银剪,用两根手指探入剪开的口子,轻轻一拨,分开表层华丽的羊毛呢和里层的细棉衬布,露出了中间的夹层。
夹层里,缝着一块巴掌大小、颜色略深、质地似乎更致密些的棉布。那块棉布看起来平平无奇,但若细看,能发现其纤维纹理中,隐隐透着一种极淡的、近乎无色的光泽。
萧靖安小心地将那块内衬棉布取出,捏在指尖,凑到鼻端,闭目,深深一嗅。
片刻后,他睁开眼,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然后将棉布放回原处,又拿起银剪,从自己带来的铁皮箱中取出一小瓶无色液体和一根极细的银针。他用银针蘸取一滴液体,轻轻点在那块内衬棉布上。
液体迅速被吸收,棉布上浮现出一个淡淡的、朱红色的印记——那是一个繁复的徽记,仔细看去,似乎结合了云纹、蝙蝠和某种草药藤蔓的图案,中间还有一个极小的、古体的“昀”字。
萧靖安看了看那印记,再次点头。
他这才将剪开的口子大致对拢,虽然无法复原,但已能看清内里结构。然后,他站起身,将这块被“解剖”过的金丝布重新叠好(叠得依旧方方正正),放回托盘,对已经看得目瞪口呆的刑部侍郎平静道:
“验毕。外层为突厥贡品细羊毛呢,金线为苏杭上等金箔捻制,云纹绣工为尚衣局手法。内衬夹层棉布,经四殿下特制药液浸泡,有防疹护肤之效,且内藏防伪暗记。此布制作精良,药性完好,防伪印记清晰,确系真品无疑,可入库。”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后凡有缴纳之金丝布,皆需照此查验。外层无损、内衬药性、暗记俱全,三者缺一不可。若有作伪,以欺君论处。”
说完,他对侍郎再一颔首,转身,带着侍卫和那口铁皮箱,如来时一般,步履平稳地走出了刑部大堂。留下满堂死寂,和那托盘里一块被剪开、正散发着淡淡清苦药香的金丝布。
许久,刑部侍郎才缓缓坐回椅中,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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