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寄望（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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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苏惟将看着面前郑重其事的伊东佑兵，心中疑惑更甚。他与伊东佑兵相处多年，早已将他当作自家人看待，伊东佑兵平日里性子沉稳，从不轻易求人，更不会行如此大礼。他连忙放下手中东西，起身招手，温和说道：

“起来，起来。什么事情？需要你这般大礼相求。虎熊丸（伊东佑兵的幼名），你于我家中居住这些年头，当知道本家是不在乎这些虚礼的，但有所请，直言便可，我一直是拿你当自家人来看待的。”

伊东佑兵闻言心中一暖，眼眶微微泛红，脸上露出了动容的神色。这些年，阿苏惟将待他确实亲厚，不仅给予庇护，更悉心教导，从未将他当作寄人篱下的质子，这份恩情，他一直铭记在心。

可伊东佑兵心中清楚，自己不能沉溺于这份温暖，他身上背负着伊东家的使命，必须为家族复兴而努力。因此，他并没有起身，只是缓缓抬起头，目光坚定的看着阿苏惟将，语气沉重的说道：

“蒙宫司殿下庇护，伊东家血脉得以留存，小子也多蒙教导，这份恩情，小子没齿难忘。但伊东家，绝不能便如此没落下去，先祖的荣耀，不能就此断绝，因此小子，恳请宫司殿下代为引荐。”

阿苏惟将听到伊东佑兵这般话语，方才明白他所请之事到底为何。他微微一怔，随即心中便有了猜测——他知道，伊东佑兵一直心怀复兴伊东家的执念，如今大友家败落，伊东家在九州再无依靠，而阿苏家与织田家有商路上的合作，伊东佑兵想必是知晓此事，便寄希望于织田家，希望借助织田家的力量，恢复伊东家在日向国的统治。

想到这里，阿苏惟将便开口点拨道：

“虎熊丸，我明白你的心思。信长公雄才大略，确为未来的天下人，这一点，我从不怀疑。但你可知，此刻的织田家，也深陷多线作战的困境之中。西有中国地方的毛利家步步东进，与织田家争夺霸权；四国三好家虽已衰落，却依旧在暗中作祟；东有北陆的上杉谦信、甲斐的武田胜赖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出兵近畿；肘腋之间，还有本愿寺净土真宗的一向一揆，四处作乱，牵制织田家的兵力。”

说到这里，阿苏惟将顿了顿，看着伊东佑兵，语气愈发温和：

“你想要让织田家出兵九州，帮助伊东家恢复日向国的统治，还为时尚早。织田家此刻自顾不暇，根本没有多余兵力顾及九州局势。可你也不必忧虑，只需静待时日，待织田家平定各方叛乱，恢复武家幕府，一统天下之时，届时一纸调令，我便会为伊东家寻得出路，绝不会让伊东家血脉就此埋没。”

阿苏惟将的想法很简单，他只当伊东佑兵是孩子心性，急于求成，寄希望于织田家的许诺，想要凭借外力，快速实现家族复兴。他经历过太多的乱世纷争，深知外力的不可靠，也明白隐忍待时的重要性。因此，他希望伊东佑兵能够沉下心来，等待合适的时机。

殊不知，伊东佑兵的想法，却与他截然不同。只见伊东佑兵听完阿苏惟将的话语后，眼中没有丝毫失落，反而愈发坚定，他微微抬起头，直视着阿苏惟将的双眼，语气铿锵有力的说道：

“宫司殿下想差了！小子并非单单想只依靠外力，而是想靠着自己的功勋，来为伊东家复兴贡献心力。此番所请，并非是寄希望于织田家的许诺，而是希望宫司殿下能够从中代为引荐，小子希望能够投效织田家，凭借自己的武艺智谋，在织田家麾下建立功勋，从而证明我伊东家的价值，证明伊东家并非不堪一击，也能为织田家效力！”

伊东佑兵的这番话如惊雷一般，在阿苏惟将的心中轰然炸响，让他极为震撼。他看着眼前的少年，看着他眼中那份坚定决绝，仿佛看到了过去的自己——早年，他曾被送到大友家做人质，彼时的他也和伊东佑兵一样心怀不甘，渴望凭借自己的力量证明阿苏家的价值，证明自己的能力。

为了这个目标，阿苏惟将跟着臼杵监速上洛，见识天下大势；他领着小野镇幸前往朝鲜，历练自身；他跟着松浦家前往明国，见识到了戚继光的威仪。那些年的他意气风发，无所畏惧，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便是凭借自己的努力，让阿苏家变得更加强大。

可到底是从何时起，自己变得愈发倚重外力了呢？阿苏惟将陷入了深深沉思。或许，是从商路受阻，不得不依赖毛利家通融开始；或许，是从面对龙造寺与岛津的施压，不得不寻求大友家庇护开始；或许，是从领内出现内乱，不得不依靠甲斐宗运的铁腕弹压开始。这些年，他被内忧外患的困境所裹挟，渐渐失去了当年的锐气决绝，变得小心翼翼，变得依赖外力，渐渐忘记了，自己当年也是凭借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阿苏惟将的目光，紧紧盯着眼前的伊东佑兵，看着这个年仅十五岁的少年，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向命运低头、渴望凭借自身力量证明自己的光芒，心中既有欣慰又有愧疚。欣慰的是，伊东佑兵没有被寄人篱下的处境所击垮，没有被家族覆灭的绝望所吞噬，反而始终坚守着初心，怀揣着复兴家族的执念，这份坚韧决绝难能可贵；愧疚的是，自己这些年，渐渐被乱世洪流磨平了棱角，失去了当年初心，反而需要一个少年，来唤醒自己沉睡的斗志。

阿苏惟将今年也才二十出头，正值少年意气风发之时，可常年的操劳与困境，让他显得比同龄人更加成熟，也更加疲惫。这一刻，他第一次有一种自己太过“成熟”的感觉——这种成熟，不是沉稳与睿智，而是妥协与退缩，是对现实的无奈，是对自身的懈怠。

阿苏惟将看着伊东佑兵，震撼渐渐化为欣慰，化为一种久违的触动。他缓缓起身，走到伊东佑兵的身边，伸出手，将他缓缓扶起。他轻轻拍了拍伊东佑兵愈发强壮的身板，感受到少年身上那份蓬勃的朝气与坚定的力量，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语气中满是欣慰的说道：

“确实长大了许多！不再是当年那个懵懂无知的孩子了，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执念，更有依靠自己力量改变命运的勇气，很好，真的很好。”

顿了顿，阿苏惟将继续说道：

“正好，鹿之介近来也有所请，他希望能够前往织田家，寻找复兴尼子家的机会。你便随他去织田家走上一遭，也好历练一番。不过，我这话可要说在前头，把你直接塞进织田家做家臣，我可没这个能耐。信长公用人向来严苛，只看能力，不看出身，想要在他麾下立足，只能依靠你自己的实力。”

伊东佑兵闻言心中一紧，随即又松了口气。他本来也不做他想，没想着直接成为织田家的家臣，只是寄希望于阿苏惟将能够把他引荐过去，做个小姓、侍从之类的，能够留在织田家，有机会接触到织田信长，有机会建立功勋，便已知足。

因此，伊东佑兵连忙说道：

“小子明白！不敢奢求直接成为织田家的家臣，只需能有一个机会留在织田家，凭借自己的努力建立功勋，便心满意足了。”

看着伊东佑兵急切而坚定的模样，阿苏惟将笑了笑，继续说道：

“不必着急。我知晓，织田家不出一两年，便会向中国地方用兵，讨伐毛利家，而届时，有一人，必然会被信长公给予重任，成为织田家西线的领导者。我会书信一封，将你的情况与心意，详细告知于他。此次，你先跟随鹿之介走上一遭，在途中好好学习，若是你表现得好，能够让鹿之介认可，他自然会把这封引荐信交给你，给你一个在织田家立足的机会。”

伊东佑兵闻言大喜过望，眼中瞬间绽放出明亮的光芒，脸上的凝重忐忑，瞬间被狂喜所取代。他万万没有想到，阿苏惟将不仅答应了他的请求，还为他铺好了道路，甚至为他准备引荐信，这份恩情让他心中充满感激。他再次对着阿苏惟将深深鞠了一躬，无比郑重的说道：

“多谢宫司殿下！小子定不辱使命，必定好好表现，凭借自己的力量建立功勋，证明伊东家的价值，也绝不会辜负宫司殿下的期望与栽培！”

阿苏惟将看着他欣喜若狂的模样，轻轻摆了摆手，温和说道：

“起来吧。你能有这份心，便已经足够了。只是你要记住，织田家人才济济，竞争激烈，前路必然布满荆棘，或许会遭遇无数的挫折磨难，或许会被人轻视、排挤，但绝不能放弃。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要坚守初心，凭借自己站稳脚跟，唯有这样才能真正为伊东家复兴，找到一条可行之路。”

“小子谨记宫司殿下的教诲！”伊东佑兵重重点了点头，眼中坚定愈发浓烈。他知道，自己的前路必然不会平坦，但他无所畏惧。他背负着伊东家的使命，承载着阿苏惟将的期望，更怀揣着自己的执念，必须全力以赴，在织田家麾下闯出一片属于天地，为伊东家复兴拼尽全力。

阿苏惟将看着伊东佑兵坚定的身影，心中感慨万千。他想起了自己当年的初心，想起了那些意气风发的日子，心中那份沉睡已久的斗志渐渐被唤醒。或许，伊东佑兵的决定，不仅是为了伊东家复兴，也是为了唤醒自己，唤醒那个曾经无所畏惧、凭借自身闯荡天下的自己。

夜色渐深，肥后的晚风依旧带着几分凉意，书房内的灯火，却显得愈发明亮。

伊东佑兵怀着满心喜悦躬身告退，他的步伐比来时更加沉稳，更加坚定，因为他知道，自己终于找到了一条能够实现家族复兴的道路。而阿苏惟将则重新坐回案前，目光落在案几上的账册上，心中却不再是之前的疲惫与迷茫，多了几分坚定与期许。

那么，谁会被织田信长委以征伐毛利家的重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