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前辈,请拿去(2/2)
他的声音里,已经没有了先前的恐惧,只剩下一种深深的、彻底的、刻入骨髓的茫然。
他活了五十多年,从一介农家子弟爬到先天之境,见过无数高手,经历过无数生死,自以为对这世间的武道有了足够的认知。
可眼前这一切,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那不是武道。
那不是任何武学所能企及的高度。
那是什么?
许夜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听见他这个问题,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只是嘴角微微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你不必知道。”
声音很轻,很淡,如同这漫天飘落的雪花,不带任何情绪。
可就是这么轻飘飘的五个字,落在乔无尽耳中,却如同五记惊雷,炸得他心神剧颤。
是了,他有什么资格知道?
他只是一只蝼蚁,一只被随意戏弄的蝼蚁。
蝼蚁需要知道捏弄它的那只手,究竟是什么来历吗?
不需要!
它只需要知道,那只手可以随意捏死它,这就够了。
乔无尽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
他的双手深深插入雪中,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的头颅深深低下,几乎要埋进积雪里,他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声音。
那是在哭?
还是在笑?
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他只知道自己活了五十多年,第一次感受到这种彻底的、毫无保留的卑微。
那种卑微,不是面对强者时的敬畏,不是面对死亡时的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来自生命本质的碾压。就像蝼蚁仰望苍穹,就像蜉蝣面对沧海。
“前辈……”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传入许夜耳中。
“晚辈……心悦诚服。”
话音落下,他的额头重重磕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噗”的一声。
一下。
两下。
三下。
他就那样跪伏在雪地里,额头抵着冰冷的积雪,一动不动。
任由雪花落在他的背上,落在他花白的发间,落在他颤抖的身躯上。
没有什么不甘。
没有什么怨恨。
在那种完全无法理解、无法抗衡的力量面前,所有的情绪都是多余的。
他只想活着。
只想让这位前辈知道,他乔无尽,从今往后,绝不敢有半分违逆之心。
许夜依旧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
风呼啸而过,卷起漫天雪沫。那墨色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如同一面无声的旗帜。
良久。
那平静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轻得像雪花飘落:
“万客来。”
“带着你的九阳离草,去那里等着。”
“别再让我等太久。”
乔无尽跪伏在雪中,额头死死抵着积雪,用尽全力应道:
“是。”
“晚辈遵命。”
他不敢抬头,不敢起身,甚至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直到那双踩在雪上却不见脚印的脚,从他余光中消失。
直到那墨色的身影,彻底融入风雪之中。
他才敢缓缓抬起头来,望着那片空无一人的雪地,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很快便被风吹散。
如同那十几日的艳阳天,如同那一场荒唐的、险些让他永远沉沦的大梦。
……
许夜迈步走入客栈。
一楼大堂依旧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那盏油灯还在柜台上摇曳着昏黄的光,将周围的一切都镀上一层朦胧的暗色。
黎老头的尸体已经冰冷,倒在血泊之中,无人问津。
许夜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便移开了,他没有停留,脚步不停地踏上了通往二楼的楼梯。
二楼走廊,一片狼藉。
横七竖八的杀手尸体依旧躺在原处,有的蜷缩,有的仰面,有的倚靠着墙壁。
断裂的兵刃散落一地,有几截断刀还深深嵌在横梁里,露在外面的刀柄在昏暗中泛着幽幽的光。
浓郁的血腥气混合着某种被巨力震荡后的尘土味,弥漫在整条走廊里,久久不散。
许夜的目光扫过这一切,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他只是平静地向前走着,脚步依旧轻得听不见任何声响。
然后,他看见了。
走廊中段,一道青色的身影正蹲在地上,背对着他,不知在忙活什么。
那身影的动作很专注,很投入,脑袋微微低垂着,肩膀随着双手的动作轻轻耸动,时不时还发出几声压抑的、窃喜般的轻笑。
是吴在明。
那个之前在房间里与杀手搏命、后来又探头探脑出来观望的青衣人。
此刻,他正蹲在一具昏迷的杀手身旁,两只手在那人身上熟练地摸索着。从腰间摸到胸口,从胸口摸到袖袋,又从袖袋摸到靴筒。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仿佛干这行已经干了半辈子。
很快,他的手停住了。
在那杀手贴身的暗袋里,他摸出了一个小小的玉瓶。
那玉瓶不过拇指大小,质地温润,在昏暗中泛着淡淡的荧光,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吴在明将那玉瓶凑到眼前,眯着眼仔细端详。瓶身上似乎刻着几个极小的字,他辨认了片刻,忽然。
“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猛地瞪大,嘴巴也跟着咧开了。
那是一个几乎咧到耳根的笑。
“五品丹药!”
他在心里狂呼,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狂喜。
五品!
这可是五品丹药!
他一个散人,平时连一品丹药都要掂量着用,哪见过这等好东西?
这一瓶丹药若是拿去卖了,少说也能换上几百两银子。
够他吃用一整年了。
吴在明咧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
他飞快地将那玉瓶揣进怀里,还用手按了按,生怕它跑掉似的。
然后,他又低下头,目光热切地扫向下一具尸体。
他是散人一个。
这一身真气境的武道修为,来之不易。
没有家族供养,没有师门接济,全靠自己一点一滴地积攒,一分一厘地抠搜。
所以他十分珍惜修行资粮,哪怕是一些不入品阶的宝药、丹药,都舍不得丢。
更何况是这种入了品阶的好东西?
他身上本就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当,平时修炼用的丹药,都是最便宜的那种,一颗要掰成两半吃。
如今得了这些,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几个已经揣进去的玉瓶,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这一趟,虽说是九死一生,可这收获,也是真他娘的丰厚。
足够他好好发上一笔横财了。
吴在明乐滋滋地想着,又朝下一具尸体伸出手去。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及那人衣襟的刹那。
他忽然僵住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从尾椎骨窜上来,沿着脊椎一路向上,直冲天灵盖!
那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盯上的感觉。
无形的,却真实得如同实质。
吴在明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保持着弯腰伸手的姿势,一动不动,如同被人施了定身咒,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扭过头来。
三尺之外。
一道墨色的身影静静伫立。
那人一袭素衣,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走,可他就那样站着,稳如山岳,不摇不动。
走廊里昏暗的光线落在他身上,将他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正平静地看着他。
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任何情绪。
就那么看着。
吴在明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咯”的一声轻响,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脸上的笑意已经完全僵住,嘴角还维持着方才上扬的弧度,可那弧度里已经没有了半点喜悦,只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滑稽的僵硬。
他想说什么。
可大脑一片空白。
他想笑,想挤出一点笑容,想用最卑微的姿态化解这尴尬的局面,可脸上的肌肉已经不听使唤了,只能维持着那副又像笑又像哭的古怪表情。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许夜依旧那样看着他,没有任何动作,没有任何言语。
可就是这份沉默,让吴在明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他终于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然后,结结巴巴地开口了:
“前……前辈……”
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
“您……您回来了?那个……那个先天武者……解决了?”
许夜依旧没有说话。
吴在明额头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他飞快地从怀里掏出那几个刚揣进去的玉瓶,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朝许夜递过去,动作之快,态度之恭敬,仿佛那些东西烫手似的。
“前……前辈不要误会!”
他结结巴巴地解释,语速飞快,生怕说慢了就被误会:
“晚辈……晚辈只是想替前辈打扫打扫这些战利品!对!打扫!这些东西这么乱,总得有人收拾不是?晚辈就是……就是想帮前辈归拢归拢,免得……免得弄丢了!”
他说着,将那几瓶丹药又往前递了递,脸上的笑容愈发卑微,几乎要挤成一团。
“这……这些都是前辈的!晚辈万万不敢拿!万万不敢!”
许夜的目光落在他手上那几瓶丹药上,又移到他脸上,依旧平静如水。
吴在明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
他咬了咬牙,心一横,又补充道:
“前辈若是不信,晚辈……晚辈可以将身上所有的东西都交出来!晚辈身上还有几瓶一品丹药,几株寻常草药,还有……还有十几两碎银子!前辈若是不嫌弃,都……都拿去!”
他说着,当真开始在身上翻找起来。
动作慌张,手都在抖。
许夜静静地看着他,终于,嘴角微微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