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1章 金陵王气(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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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1章金陵王气
大军渡江,并未在采石矶多停留。
萧弈留了一营兵马戍守浮桥,接应粮草,他则自统大军,水陆并进,东进金陵。
江南早春,江风裹著湿气,吹在脸上已不似腊月那般冷。
大江滔滔,北岸青山遥遥,南岸是丹阳湖、石臼湖的万顷水网,河道像蛛网一样密,把圩田切成一块一块。
张满屯、傥进分左右策马于萧弈两边,见这景色,大摇其头。
「一脚下去能踩出半脚水,骑兵怎么好摆得开?」
「南船北马,傥蛮子你没听过。」
萧弈听著这两个粗人拌嘴,心中却在思量。
从采石矶到金陵,水路八十五里,陆路一百二十里,其间须过慈湖夹,江面骤窄,两岸山夹峙,自古是设伏的好地方。
然而,舒元派人来报,慈湖夹的唐军营栅已空空如也。
「陛下,敌军畏陛下天威,已跑了。」
萧弈笑了笑,向李昉摇了摇头,道:「平江南这一战,打得不爽利。」
「李璟都逃了,刘仁赡死守寿州,柴克宏破吴越于常州。不过数年,王师再至,江南连一支放箭的兵都凑不出来了啊。」
「国之将亡,根先烂了啊。」
「金陵王气该收了。」
正月二十,兵至新林浦。
新林浦坐金陵西南,扼大江要冲,是都城最后的上游门户。
江南守军在此立大水寨,泊大战船百余艘,沿岸木栅连绵数里,旌旗森严,垒整肃,看著便是固若金汤。
远远的,便见了寨上旗帜大书「冯」字。
「冯延鲁。」
萧弈也知冯延鲁是江南名臣,以中书重臣之尊,担任西南沿江都统,总领新林浦至采石矶全线江防。
算是镇守金陵国门的最高主帅之一。
终于有场硬仗了。
舒元的水师缓缓压上,至港口之外,准备列阵催战、强攻水寨。
紧闭的寨门缓缓敞开。
只见一员老臣,身著紫色官袍,立在船头,高举沿江巡检印绶。
「江南沿江都统,冯延鲁!愿举全寨、舟师甲仗、粮秣辎重,尽数归降王师。只求保全麾下将士性命,不扰沿江百姓!」
萧弈轻笑一声,道:「准备纳降吧。」
「陛下稍待,尚有人未降。」
却见水寨当中,还有一艘战船没有依冯延鲁之命降帆弃械。
那艘船上桅帆高竖,甲士林立,一员须发半白的老将按刃立在船头,望著冯延鲁,目眦欲裂,厉声痛斥。
「冯公,你身居高位,受李氏两代厚恩,总领国门江防,都城未破、社稷未倾,你何以竟开门献寨、屈膝投降?庙堂重臣如此,大唐何存?!」
冯延鲁慷慨激昂,道:「非我惜命贪生,君先弃国,臣何敢独守?今日死守,不过徒添数万冤魂,枉送将士性命,于事无补。再看中原天子,不顾箭矢,亲下江南,我等岂能不有所感念啊!」
「君可负国,臣不可负君。要降,你自降,我世受大唐恩典,今日便死在这大江之上,以尽臣节!」
话音方,那老将挥刀传令,战船拔锚,孤师疾出,想要冲向王师。
冯延鲁岂能让他坏了投降大事,下令战舰围杀。
不多时,江涛翻涌,那唯一不降的战船便沉没在了长江当中。
萧弈见此一幕,心里喃喃了一句。
「哪还有甚大唐啊?」
之后,冯延鲁上前觐见。
这是个文官,长相很好,风度翩翩。
萧弈见他头发不长,不由问道:「冯卿这头发?」
「不敢瞒陛下,当年陛下横扫江北,臣留守扬州,无力守御,只好弃城,剃发,扮作僧人逃跑,至今还未长全。」
「哈哈哈。」
周围武将纷纷仰头大笑。
大赞江南公卿风趣,话比中原的穷措大们有意思多了。
冯延鲁也不恼,笑道:「臣早已看透兴亡,非是畏死,是知苍生可悯。」
萧弈没笑,赞道:「冯卿豁达啊。」
「陛下圣明,臣愿为陛下劝降白鹭洲。」
李璟用人,尽是些金玉其外之辈。
如此,江左公卿望风而降,比萧弈行军的速度都快。
金陵城外,唯一的防线就只剩秦淮河了。
抵达金陵城下时,只见水陆十余万守军在秦淮河列队,背城而阵,舟船相连,岸上栅寨重重。
萧弈立在高坡上,望远镜扫过,从河边看到城头。
甲胄鲜亮,队形却散乱。
忽然,江南守军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只见一员银甲大将出了城,骑著马,亲自指挥秦淮河的布防。
「那是谁?」
「旗号还没出来,该是陈德诚。」
「不。」
萧弈摇头,把望远镜递了过去。
「再看。」
舒元看了一会,忽然道:「竟是李弘冀。」
「江南世子,亲自出城部署了?」
「他无人可用了啊。」李昉感慨道,「再不亲自督战,马上就要有重臣举金陵城降了。」
一句话,道出了李弘冀此时的无奈。
李璟逃了,长江天险破了,各地守将、重臣接连投降,唯有一个抱病的世子,亲自出面,求这十万大军再守一守金陵。
萧弈看著,不由在想,李弘冀真是想守住金陵吗?
还是想守住江南李氏最后一点骨气?
「备战吧,看看他秦河防线,硬不硬。」
次日清晨。
破晓,战鼓大作。
傥进领马步军率先抢渡,他早选好了水浅处,勒马踏入浅滩,铁甲铁骑紧随而下,马蹄碾碎河面薄冰。
碎冰随寒浪翻涌,哗哗碎裂。
上游,周行逢水师顺势压下,巨舰横江,直撞唐军松散船阵。
舒元备了火攻的舟,满载干柴膏油,趁风疾进,直冲南唐沿河水寨。
一时间,秦淮河上烟尘滚滚,连片舟船燃起大火。
萧弈难得遇到了一场硬仗,他看到李弘冀抱病之中,犹披重铠,很显眼地站在大纛下亲自指挥。
这个江南世子确不负刚烈之名,见有士卒畏缩后撤,当即令督战队压线,连斩两名退逃军校,悬首阵前以儆三军。
血腥镇压之下,守军稳住阵线。
战至午后,一支自南昌昼夜兼程的驿骑到了。
「陛下。」
「李璟请罪的奏表到了。」
萧弈看了一眼,随手递了出去,淡淡道:「到阵前,宣。」
「遵旨。」
很快,战场上,李璟的奏书便被念开了。
「江南国主臣璟顿首上言,臣闻兵戈一起,万民罹殃。今王师南下,势不可当,江左一隅,不足以抗天威。臣自知罪衅,遣使诣行阙待罪,乞赐议和。」
「传敕江南诸军,不得复拒王师,不许妄动兵戈,全线收兵止战,静候和议,若有擅自出战者,即为违诏,从重论罪!臣举国屏息,恭候上国处分!」
总之,李璟了,不许再战。
诏书朗朗尽,正在浴血决战的江南将士瞬间僵在那。
他们面前,是如狼似虎的中原铁骑,身后是金陵城,是抱病的世子。
耳畔听到的,是那个弃百官军士独自西逃的国主下的诏,让他们不得抵抗。
国主弃都先逃,未战先请罪,下诏止战,不许将士开罪于中原。
战,是违诏,是不忠,不孝。
前一刻,他们还在泥泞、血污里翻滚,为国拼死;下一刻,活得像一个笑话一样。
军心自然是要崩塌的。
「太子啊!这战————还怎么打?!」
转瞬间,溃散,崩逃,哗变,弃械投降,整条秦淮河防线如决堤江河,一溃千里。
李弘冀当即鸣金收兵,下令退回金陵。
傥进当即大嚷道:「追李弘冀!」
望远镜的视线里,那银甲大将被拥入城中,犹不甘心地回头看了一眼。
忽地。
一口血重重喷出,泼洒在城砖之上。
城门缓缓合拢,隔绝内外。
如此,大军合围金陵。
诸军分立数寨,北扼玄武湖,南据聚宝山,西围石头城,东卡蒋山来路,水陆数十里,连营不绝。
壕沟一日日挖深,砲位一处处立起,洞屋、云梯、壕桥推到阵前,把一座金陵城围得铁桶似的。
金陵城是杨吴、南唐两代苦心经营的都城,城墙二十五里,八门并立,秦淮河穿城而过,龙蟠虎踞,可谓是帝王州。
可惜,守城的人心散了。
围城头几日,每到入夜,便有绳索从城墙上缒下来。
起初,是三五成群的兵,后来是校尉、虞候,再后来还有穿紫袍的朝官。
数日后,一个匣子摆在萧弈面前,打开,里面都是金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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