玖 陋巷里的招牌(2/2)
男人的声音带着点冷意,像海雾掠过礁石,带着说不出的疏离。春燕慌忙抬头,撞进一双微微蹙起的眉峰里——男人穿着挺括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骨节分明,像玉雕的似的,手里拎着棕色皮箱,与这湿冷的巷尾格格不入,仿佛是从另一个干净温暖的世界来的。
他的目光扫过散落的草席,落在春燕沾着灰的布鞋上,眉头皱得更紧了,像被什么弄脏了视线:“清理东西,不会看着点路?”
春燕的脸瞬间烧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扶草席:“对不住,对不住……”指尖的木刺扎得生疼,渗出细小的血珠,她却不敢再抬头——这人的眼神太亮,像深圳难得的冬日阳光,照得她满身的狼狈无所遁形,连鬓角的碎发上沾着的雨珠,都像是在替她脸红。
男人没再说话,只是用鞋尖轻轻拨开脚边的碎木片,动作里带着种不容错辨的矜贵。目光掠过积灰的门板时,他嘴角似撇了一下,像看到什么不入眼的东西,转身时,皮箱的金属锁扣“咔嗒”响了一声,在寂静的巷尾格外清晰,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雨幕里,没留下一点多余的痕迹。
春燕愣了好一会儿,才低下头继续清理,可那道冷硬的目光像片薄冰,落在心头,化出一圈圈细微的涟漪。她摸着被草席蹭脏的衣角,忽然想起王家炕头那面裂了缝的镜子——那时她总从里面看见个瑟缩的影子,而此刻,这陌生男人的眼神,竟让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自己的倔强。
李娟带着厂里的两个女工赶来时,见她正用破布擦墙上的霉斑,手指被木刺扎出了血,混着雨水往下淌,在青砖上洇出细小的红痕。
“春燕姐!你这是何苦……”李娟红着眼圈抢过她手里的布,声音里带着哭腔。
“不苦。”春燕笑了笑,脸颊沾着灰,像幅被雨水打湿的水墨画,“刷上白灰就亮堂了,糊上纸就不进风了。这里摆缝纫机,这里放布料,门口再支个小柜台……多好。”
邻里们不知怎么都听说了,纷纷来帮忙:卖豆浆的王大爷扛来块厚实的木板,喘着气说“这是我家铺门板,结实”;修鞋的老周叔拎着钉子锤子,蹲在门口敲敲打打,说“我这手艺虽糙,钉个招牌还是像样的”。
张寡妇在巷口看着,嘴里骂骂咧咧,可当春燕冒雨去买白灰时,她却往旁边挪了挪,没再挡路,只是把嗑剩的瓜子壳吐得老远。
雨停的那天,天刚放晴,巷尾就飘起了桐油的味道,混着榕树的清香,格外好闻。春燕站在梯子上,手里攥着块破布,蘸着桐油在木板上写字。“春”字的横画歪了点,像她初来深圳时走歪的路;“燕”字的四点底像四颗小水滴,是她没掉的泪;“布鞋”两个字写得格外用力,油汁顺着木纹往下淌,像给木头喂了口蜜。
刘老太拄着拐杖来看,眯着眼睛笑:“比我那口子写的强,有股子活气,像你绣的花似的。”
开张前一夜,春燕在新做的布鞋上绣了朵向日葵。金线绣的花盘,黄布裁的花瓣,针脚密得能数清,仿佛阳光都落在了布面上,暖融融的。李娟帮她在门框上挂了串红鞭炮,说是“厂里王姐给的,喜庆”,鞭炮的红,映得两人的脸都亮堂堂的。
第二天一早,鞭炮“噼里啪啦”响起来时,巷子里的人都围了过来,像过年似的。王大爷第一个进店,捧着双虎头鞋笑得合不拢嘴:“给我孙子的,就得穿春燕妹子做的,踏实!”之前订鞋的陈姐也来了,手里拎着袋水果糖,说要双带兰花的,配她那件新的确良衬衫。
春燕站在柜台后,看着墙上的“春燕布鞋”招牌,看着刘老太和李娟在门口帮着招呼客人,恍惚间想起离开王家的那个雪夜——不过是前阵子的事,却像隔了道长长的河。那时她攥着剪刀冲出门,只想着能喘口气就好,哪敢想会有这样一间能遮风挡雨的小铺,有这么多惦记她的人。
风从巷口吹进来,掀起蓝布窗帘的一角,带着榕树的清香。她低头拿起针线,在新的布鞋面上继续绣着那朵永远朝着太阳的花。针脚里藏着的,是眼下日子的暖,是在异乡扎下的根,是实实在在握在手里的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