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六十二 他人手中风筝线,也有断了那一天(2/2)
李值云压低了声音道:“梵音阁阁主祈远密报,蓝田侯之女李艾手中握有先帝亲笔遗诏。他还说,正是凭此诏书,陛下才特赦了其兄李丰泰私通突厥的死罪。”
圣人指尖轻推茶盏,青瓷底轻磕紫檀木案,发出清脆一响。她面如平湖,眸底却似深潭凝冰:“此人倒是耳目灵通,此事朕早就知晓了。”
殿内药香缭绕,半晌,圣人忽然轻笑一声:“李氏这两兄妹,一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一个藏珠于匣待价而沽,倒比戏台上的戏子还有意思。”
见李值云面露惑色,又缓声道:“留着遗诏,恰如悬剑于梁。让那些日夜惦念龙殿宝座的人知道,先帝心中自有乾坤。”
李值云骤然顿悟:“陛下圣明!此乃牵制各方势力的妙棋!”
“旧棋局该收子了。”
圣人倚回鸾凤缂丝引枕,望着窗外的春阳,“朕这些日病中总梦见先帝西去那年的杏花——先帝去前多有远虑,朕也该安排身后事了。”她语气忽然转厉,“既有人想借遗诏做文章,朕便让他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黄帛天书!”
李值云立即跪地,玉带叩响金砖:“请陛下示下!”
“朕今密你,秘搜遗诏。一旦时机成熟,即刻以突厥旧案,拿李丰泰与李艾下狱。”
片刻后,圣人指尖在诏书上钤下朱印,“记住,朕要完好的遗诏,更要这些罪人活着受审,以正国法。”
李值云躬身接过诏书时,指尖微微发颤。
退至殿外,她望着九重宫阙露出笑意。圣人决议审查李丰泰私通突厥的旧案,这对她来说,更意味着阿娘之死的真相,也就在前方不远处了。
南风卷起她绯袍一角,恍若看见了八年前那个春夜——她闻讯赶来京城,收回阿娘的尸骨。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就那样孤零零的站在路边,那时的风也是这样暖……
“阿娘,他们的风筝线,也该断了。”
她轻语道,对死去的阿娘说,也是在对自己说。
她激动的将诏书紧紧揣入怀中,像揣着无比重要的宝贝。一路澎湃的回来冰台司。道路两旁的春树早已萌了嫩芽,时下已然鲜绿一片了。
回来衙中,平静了一番心绪,敛去胸中狂喜,李值云便开始铺排此事了。
书房之中,烛火摇曳,映得她脸上光影交错。突然获得的权利,如若锋利的爪牙,从她的身上无形的弥漫开来。
指尖缓缓抚过冰凉桌面,烛火在眼底投下阴影。
她沉默着,在心中反复掂量权衡,每一个念头都如同棋局上的落子,需得慎之又慎。
如若,先派人搜寻密诏,保不齐要打草惊蛇,毕竟眼下对密诏的藏匿之处毫无头绪。
那还不如,直接抓人……
先把李丰泰和李艾这两兄妹困在诏狱,严加看管,不得与外界通讯,再反过来搜寻密诏,如是就干脆简单许多,杜绝了潜在的节外生枝。
想到这里,李值云从屉中取来了黄历,打量着上头的日期。
目光睃巡中,看到一个红圈圈住的日子,三月初五。这是她的备注,令月公主大婚的日子。
话说,自打密道被发现后,庐陵王府和准驸马那边,安静了下来。
先前针对公主的一场秘密谋划仿佛中道崩阻,再也没有消息传来。探子们皆说,一切如常,风平浪静。
哆哆哆,李值云的手指敲了敲桌面。那不如,就把抓捕日期定在三月初五,公主婚宴之日。届时,李丰泰和李艾作为宗室一员,定然会前来恭贺的。
打定主意,当即传了沈悦和刘晃入来,商议出了一个计划。
他们提前通知司礼监,在宾客名单中,加入了李丰泰这个名字。因为若非特许,此人是不得进京的。
……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便是公主大婚的前夕,暮色渐染天际,霞光余晖映照着公主府的琉璃瓦顶,平添了几分混乱与压抑。
这一日傍晚,从公主府深处传来了一则令人咋舌的笑话,迅速在耳间传开。
公主本就对这门强加而来的婚事心怀怨怼,视之为牢笼,故而在此刻进行了最后一次激烈的悔婚抗争。
她怒不可遏,先是将婚宴上预备的金盏玉盏一一摔碎,清脆的碎裂声伴随着飞溅的碎片,宣泄着心中的不满。
随后,她纵身跳上桌子,疯了一般扯下了喜房中悬挂的大红绸带,那绸带如血般鲜艳,在她手中化作凌乱的残片。
这一连串的举动惊的宫女们面色惨白,纷纷跪倒在地。
最后,在圣人的威逼之下,在百十位喜娘的劝说之下,公主实在是没办法了,干脆取了一把剪刀放在枕下,“他明晚敢碰我,我就断了他的第三只腿!”
一众闻言,又是忍笑,又是摇头。这句话传到了驸马那里,亦不禁觉得下身一紧。
但纵使再闹,依然是身不由己。最终还是乖乖梳头打鬓,迎接大婚的到来。
三月初五,婚礼至。婚礼,原做昏礼,意在黄昏之时举行。
下午申时,冰台司一众盛装出发。李值云今日穿的喜兴,把小豌豆打扮的也有如山楂娃娃。
带着贺礼,一路来在公主府外,远远就听到鼓乐齐鸣,喜乐昂扬。
红毯如练,从公主府正门外平铺至内堂喜殿,两侧宫灯高悬,满院琳琅锦簇,映得处处流光溢彩。
李值云牵着小豌豆的手,踏上红毯,提前坐在了院中的喜凳上,接过侍女们奉来的香茶点心。
他们故意来的早,好提前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