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真正的船(二)(2/2)
“你怎么知道我没在看公主。”
他明明注意力全在公主身上,片刻都没走神过。
馆内有和丹麦本地艺术家合作的童话短片放映,卖火柴的小女孩做了精致的互动特效,游客划完火柴,原本凛冽的风雪天会被烛光照亮,变成温暖的彩色。
何苗林琅他们划火柴划得唏嘘怪叫,这边两人落在大部队身后,在锡兵展区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小影厅昏暗,身边是放大到等身高的巨型纸船,荧幕上是为安徒生博物馆特映的黑白定格动画,苏夏拉着他一起半坐半躺,以小锡兵的第一视角被掷下窗台,在雨中登上那艘纸船,卷进昏黑的下水道,被远超自已体型的巨鼠拦截,又被大鱼吞入腹中。
人对他人苦难的想象力总是有限的。
像小时候听故事,听见老鼠总觉得一只手能拎起尾巴,踩一脚就能决定生杀。真要这么直观地变成锡兵本人,才发现排水沟能汹涌得像河,老鼠可以凶恶得像天兵天将,小男孩的一挥手就决定他能继续看着喜欢的人,还是跌进壁炉化为灰烬。
动画片是循环播放,一轮又一轮,永无止息。
苏夏看完了一遍没走,无意识地去摸许霁青的右手,从小指指根摸到无名指。
沙发是大大小小的扁圆形,深灰色,堆砌摆放着,如小溪冲刷过的鹅卵石堤岸。
影片没配音乐,音效都是自然声,雷雨、涡流、鼠啮、木柴噼啪燃烧,音量很响。陆陆续续有新的游客过来,许霁青在黑暗里亲了亲她的肩头,声音压得很低,“怎么了?”
苏夏也不知道自已怎么就莫名其妙地感性起来。
心里说不出是种什么滋味,不只是被作品打动,有难过,还有些她都觉得有些矫情的羞耻。
仿佛补上了高中那场没能堂堂正正一起看的教室电影。
她也凑在他耳边说悄悄话,“我觉得我以前太自大了。”
“我觉得他们对你很糟糕,我就想护着你,对你好,但我好像也没真正明白过你那时候到底在过什么日子,就把解决问题想象得很容易。总觉得你要是没东西吃,我给你带点零食就好了,你被别人说闲话,我反过来向着你就好了。”
但人毕竟不是浇点水就能起死回生的绿萝,命运的重量何其可畏,不是谁伸出一只手就能拎得动。
我眼中的沟渠,是你陷落其中的深海。
我眼中的老鼠,是追着你跑的巨人。
她隔着笼子投喂华而不实的点心、悬浮的善意,而笼子里的他身处真正的斗兽场。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去京市考试,”苏夏继续说,“你睡不着觉,我给你讲故事。那时候我好中二,觉得我这么一通鼓励完你肯定什么都好了,现在觉得有那么一点点自以为是。”
许霁青在暗光里抿了抿唇,“没好吗?”
她茫然侧头,“什么?”
他只是不太擅长说这种话。
但心肠软到苏夏这种程度,还在为一丁点芝麻大的小事反复挑自已毛病,他再怎么也不会让她委屈到下一秒。
“没有自以为是。”
许霁青说,“是真的什么都好了。”
现实到他这个份上,不会做梦,更不会幻想。
人生第一次将“明天”这个词与希冀挂钩,而非算计,是因为她。
第一次真正觉得“一切都会好起来”,是在她修改故事结局的那个夜晚。
“我是很传统的人。”
许霁青权衡着措辞,似乎在犹豫自已要坦诚到什么地步,“有的我在努力改,有的改不掉。”
苏夏转过去,看他微垂着的棕眼睛,“改不掉什么?”
许霁青:“我要多无耻,才会依靠你解决所有问题?”
他的过往是他自已要去翻越的山。
如果能让他选,他倒宁愿是读了大学、甚至现在才遇见她。
苏夏安静了一会儿,在第二次主创人员表向上翻滚的时候,拉着他出去了。
从暗室进入柔和的日光,她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突然没头没尾地开口,“是挺无耻的。”
许霁青眉梢微挑。
苏夏轻轻叹了口气,“得是多厚的脸皮,才好意思说自已传统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