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话(2/2)
听说几乎每个月都有人被她处分、停学。
来这里的第一节课,芷卉已经领教了她的“战斗力”。
班主任把目光转回云萱身上,淡淡地说:“那温度就保持不变了。”
云萱再不敢吱声,钟季柏在一旁得意地翘着椅子。
班主任拿起词汇手册继续道:“今天是英语早自习,sp;低分贝的抱怨声在班里弥漫开。
云萱小声嘀咕:“一大早就听写……”
钟季柏高高举起手把班主任的火力吸引过来:“吴老师,今天有新同学,不先自我介绍吗?”
置身事外的芷卉吓了一跳。
这也太不要脸了。
为了逃避听写单词,居然把朋友送出去“祭天”。
班主任停顿一秒,问全班:“你们还有谁不认识她?”
原本还有些噪音的教室立刻鸦雀无声。
因空调制冷而过低的温度仿佛又下降了一点。
班主任看向当事人:“京芷卉,这里有谁你想认识?”
芷卉飞快地把头像拨浪鼓一样摇了起来。
班主任盯着她看了看,垂下眼漫不经心道:“正好这学期班长病休,你既然来了,就由你暂时担任班长吧。”
“我?”芷卉条件反射般脱口而出,“我不行。”
意识到不妥后,她立刻追加了补充说明:“老师,我是分班考那天被车撞了才考砸的,很快就会申请补考回A班去。”
班主任饶有兴趣地放下了手中的词汇手册。
“回A班?那为什么现在不申请?”
芷卉支支吾吾:“我……我的护身符弄丢了。”
这说法像小石子掉进湖里激起了圈圈涟漪,教室里不少学生轻声哄笑着,回头看她。
芷卉有种大事不妙的预感。
班主任脸上出现了一种嘲讽式的微笑:“京芷卉,知道为什么你以前在A班每天中午都能吃到热的饭菜吗?因为学校规定后五个班级必须晚十分钟下课。公平的待遇没有激励作用,温和的教育只会误人子弟。知道你天真在哪儿吗?已经不再是天之骄子,却还念念不忘你的护身符。”
每个问句之后,芷卉都拿不准该不该回答,原来都是设问,她低着头如坐针毡。
班主任的“演说”还没完,她走下讲台,在大家的座位之间踱步:“接受现实是你们到K班要学的第一课。中国18岁到34岁因自杀而死亡的人群里,一部分就是因为没来得及在成年之前学会接受现实,对生活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眼高手低,才会产生难以承受的失望。”
芷卉感到毛骨悚然,低着头大气不敢出,谁知她话锋一转又回到自己身上。
“京芷卉,你不要人在K班,心系A班。既然竞争失败出现在这里,就和这里的其他人没有区别。在一天就要遵守一天这里的规矩。”说完这些,她回到讲台环顾教室,“有没有人反对京芷卉担任班长?”有点刻意地拖长了音调,“请举手——”
这次,没有一个人举手。
连芷卉自己都没举手。
她哪还敢举手,连呼吸都是错。
这结果让班主任挺满意,她说:“拿出听写本。”
全班同学翻开作业本的动作都像被按了加速键。
“aident”(事故、意外)“anxio”(忧虑的)“appreciate”(感激、欣赏),正在此时,教室前门突然被拉开,年级主任洪亮的声音从走廊上传来,听起来语气分外无奈:“小吴老师,有个学生非要从A班转来你们K班,你安排一下吧。”
饶是班主任刚整顿过纪律,同学们还是扔下听写,交头接耳地小声议论起来。
座位靠走廊的学生伸长了脖子也只能看见转班生的书包一角。
从A班转到K班,从唯一的尖子班转到文科最差班,完全不合逻辑,不管是谁都不正常。也许因为事先听见了风声,此刻芷卉反而不似其他同学那么兴奋,刚被班主任训了一顿,还有点蔫蔫的。
为什么要这样转班?
看不见门外转学生的同学们只好看班主任,企图从她看见那人的反应中找些蛛丝马迹。
班主任放下词汇手册转头看向门外,在接下来的几秒钟,露出了一种她脸上前所未有的新表情。
别说芷卉与她交集不多,就是在座的其他资深K班同学也没见过班主任的这种神色。
她惊慌失措了。
为什么呢?
通常来说,惊悚片远比悬疑片更刺激。
导演神情严肃地在一旁举着喇叭大喊:“各部门请注意,男主角出场时的发型、眼神、表情、神态、手势、站位……一切都要趋于完美。”
一切都不重要。
因为男生走进来,芷卉只看见了他左手肘处缠绕着的醒目的白色纱布。
为什么呢?因为——我?
她的手突然吃不住力,水笔甩出去意外击中了“电报男孩”的脑袋,又“叮”的一声掉在地上,造成了此刻教室里唯一的声音。
像恒星爆炸前短暂的急剧塌缩。
几秒钟彻彻底底的静寂。
直到有个小胖子同学猛地代表大家惊呼出声:“谢井原?”
班里的混乱喧嚣再也不是班主任板起脸所能控制的了。
班主任自己都还没缓过劲来。
谢井原,万年第一谢井原,每次总分超过第二名四五十分的那种万年第一,拿遍数理化竞赛最高奖。
在圣华中学两年,校园里几乎没有学生把谢井原视为自己的同学,潜意识中就觉得他和自己不属于同一个世界。
有一种关于宇宙维度的设想直观而有趣:蚂蚁们生活,蚂蚁们忙碌,蚂蚁们不知道关于人类的一切。但是高维生物突然跑来对低维生物进行降维打击的时候,这种有趣就变成恐怖了。
连一直优哉游哉翘着椅子的钟季柏都翻了车,差点摔倒。
班主任努力尽着老师的职责,做好大混乱中的领路人:“大家安静一下,今天还有一位转班生,谢井原,想必大家都认识。”她对谢井原示意了一下芷卉身后的空位,“你先去坐吧。”
谢井原脸上没什么表情,目不斜视地走向最后一排座位。
全班同学像向日葵一样追着他齐齐转头,场面有点好笑。
但芷卉笑不出来,她不巧坐在他的视野正中央,他的目光对她来说是迎面而来的飓风,吹得人睁不开眼。
她的心里瞬间变拥挤了。
阳光下草长莺飞,万物倏然膨胀。花蜜流过茎叶,彩虹穿透雾霭,蒲公英高扬,尘埃落定。整个生态系统一起呼吸——
声动如雷。
男生走到她斜前方突然停住,弯腰捡起了她的水笔。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他把笔放在她桌上后没有停留,径直走到她身后坐下了。
再无意外。
像每个灾难片的开始,主角和未知世界都有些不为人知的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