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地利灰色的雨(2/2)
法国领导人的整个行程结束之后,我飞奔回会场,奢望你还在。
结果当然是令人失望的,你早已离开,工作人员正在做最后的整理。他们搬走了那一把你坐着演奏的椅子。
我觉得我的心也被人搬走了。
十一、真幸运,我没再把你弄丢
还好,主办方那边有你的资料。信息方便的现在,我要查你的行踪也相对容易。
真幸运,我找到了你,没再把你弄丢。
因为师父大病,你在苏州郊外的一处你师父的寓所里衣不解带地侍疾。
我听到了一些闲言,说你目的强、心机重,说你根本就不是一个音乐大师,也不是一个演奏家,只是一个钻营者,伺候你的师父晚年也不是出自真心,大约是为了师父在此处的房产和衣钵传承的名声。
我无法想象十年前那个失学四处打工的男孩,怎样成为今天那个可以淡定地与外国领导人交流音乐的琵琶大师的。我只知道我观察过你的手,上面有长年累月练习而生出来的伤疤,那被琴弦练出来的老茧十分结实。
我不相信当年那个为了照顾母亲和抚养妹妹主动辍学的男孩子会成为一个钻营者。
一个心机不纯的钻营者怎么会有你身上那种干净清朗的气质呢?
我去了你师父的雅舍几次,环境清幽的雅舍门上挂着一个牌子,上面是毛笔写的小楷:师父抱恙,闭门谢客。
绿意盎然的院墙内大多数时候都静悄悄的,偶尔有人走动,也步履极轻。每天早中晚都有三次,院里会传来持续不停、长达两个小时的琵琶声。
我听出来了,那是你在练习。
你的师父是国内首屈一指的琵琶大师,你的能力也已经被证明,可是你在独自伺候病重的师父的情况下,还是坚持每天长达六个小时的练习。
怎么会有人说这样的一个你钻营呢?简直胡扯。
十二、想要靠近你
借着父母的关系,我也认识一些圈子里的人,那些人大都因为你出身低微,又是成年了才入行,不是什么世家子弟,所以歧视你。
可我是了解的,学乐器不但需要努力,还需要天分。像我这种从小练习小提琴的又怎么样,每天花三个小时练习又怎么样?我没有天分,而且并不热爱小提琴,所以我一无所成。
你十八岁才开始练习琵琶,花费十一年便走到了今天,大概除了天分,更多的是付出了比别人多千万倍的努力吧?
我一有空就往你师父的雅舍跑,到了地方又不敲门进去,也说不出来自己为何而来。
不知为何,我只要听到你的琵琶音就觉得安心。
我觉得我还挺……那个的。
有一天,我带着我的小提琴去找你。其实我从来没有找过你,一直就只在你们那房子外面瞎转悠。
那天不知为何,我胆儿特别肥。听到屋里传出你的琴声后,我就站在你师父家院门外那棵合欢树下,自作主张地用我的小提琴开始和你。
我没有天分,也不会成为小提琴演奏家,当我确认这一点之后,我的压力少了很多,每天也有坚持练习,但只是作为一种习惯。这样之后,我发现我的琴声里倒是有了以前不曾有的趣味。
我有些紧张,怕你会推门出来,斥责我是个疯子。
院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你走了出来。
那天的阳光很好,绿荫里,你穿着米色的上衣、黑色的长裤,看起来随意而舒适,脸上的表情似乎有点紧张,看着我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
我很窘迫,首先道了歉:“那个……对不起,我……”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道歉,或许是为自己的狂妄,或许是为自己的打扰。我急迫地想靠近你,却又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我怕我非但不能如愿,还唐突了你。
十三、那时的我坐立不安
你听到我道歉了,可你依旧没有说话,场面一时尴尬。我的心又跳得很快,我感觉自己都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怦怦怦,很响,像全世界都已花开。
“阿山啊,把客人请进来吧!”你师父在屋子里开了口,为我解了围。
你的师父是一位气质清冷的清瘦老者,看到我,笑了:“是个姑娘呀,请上座。”
我哪里敢上坐,我知道自己拉的小提琴有几斤几两,还头脑发热,跑到人家门前班门弄斧。从进门起,我就不知所措,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更不敢看你。
可我还是偷偷看了你一眼,你在备茶。你手指修长,神情专注,比起多年前在餐馆里打工的那个你,淡定从容了许多。
我更加紧张了,觉得自己简直无耻又无知。我从小学了十几年的小提琴,最后竟然跑去做了个翻译。而你呢?十七岁还在小餐馆里打工,此刻竟然已经是人人景仰的国乐大师。
你师父看起来身体很好,并不像病重的样子。他问了我几句关于小提琴的事,我惭愧得几乎不敢出声回答他。
幸亏他没有问我为何跑到他家院门外拉琴挑衅,若真问了,我觉得我即使就地挖洞也无法安放我的羞愧。
我坐立不安,想走,但是找不出理由。
你端来了茶,我想尝尝,但不敢;想逃跑,但没有勇气。我偷偷望了你一眼,你正端着给我的茶,一双眼清澈如昨,眼底似有笑意,又似神色如常。
我慌得心跳乱了节奏,又似欢喜得节奏明快。
十四、所以我喜欢的人是一个很好的人?
你终于开了口,你说:“师父,我与纪浅蓝是多年前的旧识。”你说了这句之后,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又加了一句,“她是我学琵琶的启蒙人。”
我震惊得整张脸都涨红了。我不知道你还记得我,还准确记得我的名字。这是我第一次听你说我的名字,感觉那三个熟悉无比的字似乎陌生无比,因为那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
只是,我怎会是你学琵琶的启蒙人?
你师父竟笑说:“琵琶擅与其他乐器合奏,只是从没和小提琴合作过,你们俩可以试试。”
我连连摆手,刚才的班门弄斧已够丢人,我不敢再造次。我想多看你几眼,又不敢,只能慌忙起身告辞。
你们并未挽留。你极有礼节地送我出门,不过不是送到门边,而是轻轻掩上木门,安安静静地跟在我身边,送我走出小径,到了大路上。
晚春的苏州真美呀,每一片草叶都欢快,每一朵野花都快乐,每一秒钟都美好—因为你就在我旁边。
我偷偷望你,你面色柔和,眸光如水,嘴角微微扬起,似十分愉悦。
你是因为我的出现所以觉得快乐吗?还是因为,你从来就是一个快乐的人?
所以我对你很重要?
所以我喜欢的人是一个很好的人?
不管是哪一个原因,都能让我的心欢腾得冒泡儿。
然而,一切因为一个小仙女儿的出现而静止了。
“师兄?”
迎面来了一个女孩儿,怎么说呢,用小仙女这个词形容其他人,比如我这种整天穿着黑白灰套装跟在领导身边做翻译的人,叫作夸大其词,而用小仙女来形容面前这个称你为“师兄”的女孩儿,则是恰如其分。
十五、打扰了,再见
“云儿,你回来了。”你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带着温柔的笑意。
天边来了一朵云彩,恰巧挡住了阳光,明亮的天色瞬间变得灰暗,只有一身米粉衣衫的小仙女儿在发光?:“师兄,这是谁?你的朋友吗?”小仙女儿云朵一样飘近,纤白灵巧的手腕搭上了你的臂膀,笑容像一朵初开的花,又像一只雨后展翅的蝴蝶。
“嗯,以前高中读书时的校友。”你应得多么的淡然,“以前”,“校友”。你还强调了高中,你在高中读书的时间只有两年,一声校友像一根小小的刺,砰的一声,我心里那个美丽梦幻的泡泡被刺碎了。
“你好,打扰了。再见。”
我狼狈地逃跑的样子一定让人不忍直视吧?所以我没有听到你挽留一声,你甚至没有与我道别,倒是小仙女儿问了一句:“师兄,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以前的同学在这里工作生活呢?”
听说,小仙女是你师父的独生女儿,是她把你引荐给了你师父,你与她融洽相处已十年。她是古筝高手,师兄妹联手演出几场,场场爆满,门票千金难求。
听说,你与小师妹情投意合,终会珠联璧合,成为神仙眷侣。
每一个消息都是好消息,那个十七岁就因为人生艰难而不得不四处打工的少年,终于功成名就,终于要抱得佳人,幸福美满。
很好呀,我终于不用记挂着你是否仍在困苦的生活中挣扎了。
可是,我觉得很糟糕。
我被强烈的失落笼罩,这感觉就像是多年前,教了我十一年小提琴的老师很认真地告诉我的父母,他不再愿意做我的老师,并宣布我这一生不可能在音乐上有所成就。
我回到了空****的家,觉得世界上的一切都消失了,只有我自己在虚无中绝望地挣扎。
十六、我劝说自己,要为你感到高兴
有一个去奥地利工作的机会,对于我的同事们来说是个鸡肋:不能带家属,要去三年,工作不紧张,但是没什么前途,收入也不高。
我主动请缨了。
我的父母偶尔还会参加巡演,没有演出的时候,他们在音乐学院教书,仍然很忙碌,仍然不需要我。反正我一个人,到哪儿都一样。
奥地利的工作节奏慢了许多,唯一需要忙碌的时候,是国内乐团去演出时,我会被借调过去做翻译。
关于你的消息很零碎,但每一个都足够让我惊惶而失落。
听说,你师父去世了,你是他唯一的衣钵传人。你亦争气,演奏琵琶的技艺愈加精湛。
听说,你与你师妹琴瑟和鸣,联手举办演奏会,场场爆满,业内评价极高,被称为琵琶与古筝的完美恋人。
我劝说自己,要为你感到高兴。
听那些前辈们赞叹你每日练琵琶六个小时以上真了不起,我确实与有荣焉。然而,我也因那个始终与你联系在一起的古筝才女柳云儿而……
好吧,我知道自己没有什么妒忌与难过的资格,所以要咬牙撑过去,我只需要为你高兴就好。
可我的硬撑,还是在你们并排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如风干的岩石般碎裂了。
十七、喜欢了那么久的人
“萧山,云儿,这是大使馆给我们特派的翻译,纪浅蓝。浅蓝,这一对儿可是国乐界炙手可热的新偶像呢。”
领导给我们做介绍,他很得意中国古典音乐人被盛情邀请来演出,语气都带着与有荣焉的骄傲。
我自然也为你高兴。
只是,如同我与你重逢时的束手无策一般,此刻的我即使做好了心理准备,仍然做不出很自然的反应:“你们好,我是纪浅蓝,很高兴……”能为你们做翻译……
我自我介绍到一半,便看到了你的眼神,你的眼神怎么这样怪?再也不似当初的温柔如水,反而幽深而微凉,似乎……对我很不满意?
“原来你叫纪浅蓝呀。我们在我家门外见过,你是我师兄的高中校友,你还记得我吗?我叫柳云儿。”柳云儿率先打破了沉默,“我说怎么在国内找不到你呢,原来你在国外工作了呀。”
小仙女儿还如当日那般清丽动人、活泼可爱,你亦如当年那般长身鹤立、俊逸出尘,你们看起来真的……很配。
我劝告自己,要做好自己的本分。你那么好,你生活得幸福美满是应该的。
而我,我这么阴郁孤僻,我飘零孤独也是应该的。
你们的演出很成功,我的翻译工作也算完满。
我竭力忍耐着见到你的心酸与欣喜,用最大的力气告诉自己:你喜欢了这么久的人,他很好,他太好了,你不能靠近,就尽全力祝福吧。
我想我的表现都是正常的,我对你说再见时,也并未表露出内心酸涩的眷恋。
我对自己说:纪浅蓝,忍住,忍住,等他走了再崩溃,等他离开再哭泣。
十八、我差一点点儿就永远错过了你
我找了个拙劣的借口,没有去送机,免得牵肠挂肚,不舍之情更甚。我只是个翻译呀,你们的演出结束了,我的工作便完成了。
回到公寓,我就崩溃了。
我吃了一点冰淇淋,开始一边喝啤酒,一边抽烟,一边骂自己。是的,我现在堕落了很多,只能依靠酒精和尼古丁度过绝望的长夜。除了旧时校友,我再不可能是你什么人,我不绝望,又能如何?
门铃声响起时,我双眼发红地吼了一声“滚”。
可对方很执着,不但没滚,反而将门铃声按得更响更长。我飞奔过去开门时,带着汹涌的悲愤:“你有完没完啊?!”我说的是普通话,心想反正奥地利人也听不懂。
门外的男子丰神俊朗,眸光微沉:“纪浅蓝,你怎么了?”
我怎能料到本该已经回国的你竟然会出现在这里—白衬衣、卡其长裤,十年前那个半夜在路边给我一瓶红茶、陪我等车的少年穿越了时光,忽而变得风华绝代,令我不敢靠近。
<!--PAGE 10-->“我……”我浑身酒味儿,手指间还夹着半支烟,头发乱糟糟的,一脸的泪痕,看起来……大概像个颓废无知的不良女子。
“你哭了?”你的眼神有一瞬的慌张,“怎么了?”
我一定很没用吧,不知道是因为酒精还是因为尼古丁,我就那么颓废地在你面前蹲下,像一个要不到糖的小孩一样痛哭失声。
我哭得很厉害,把你哭得都慌了,把你这些年来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精英形象哭得土崩瓦解,让你瞬间变回了当年那个喜欢我却觉得高攀不上我的失学少年。
你花了好一会儿才找着了蹲下并伸手拥抱我的勇气。
而我呢,我仍然愚蠢地哭得天昏地暗,完全不知道,我那些毫无用处的骄傲、矜持与自卑,让我差一点点儿就永远错过了你。
十九、尾声
我辞职了。
我的工作从翻译变成了你的私人助理:每天听你练琵琶三个小时以上,替你安排一些演出日程及生活琐事,以及,用一些时间发呆,确认一下我是不是真的如此幸运,毕竟我并不觉得我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地方。
你偶尔说我傻,偶尔又说,幸好纪浅蓝这么傻,否则,谁会用那么多年等你成长到拥有喜欢我的资格与能力?
可是……可是……难道不是既没有什么天分,又不够努力,还没什么人生大目标的我,配不上你吗?
你喜欢在我做饭时在小厨房里给我打下手,或者说,其实是我给你打下手。我好像什么都不太会,你似乎什么都精通。
你还喜欢在别人问你什么事情的时候,回头看我一眼,握着我的手说:“这事归我太太管,请与我太太商量。”
柳云儿说:“都说我师兄十年来清心寡欲是为了练琵琶,我看是为了等嫂子吧?幸好我结婚了,否则这狗粮真是让人受不了。”
你慢条斯理地教训她:“你不要总是吓你嫂子,要不是你捣乱,她怎么会跑到奥地利三年让人找不着?”
我那些不敢置信的惶恐不安与孤独乖僻,终于慢慢地在每天醒来后能看到你的脸或者听到你的琵琶声的时光里,慢慢地沉入了记忆里,随风消散。
我不知道要如何感谢这种幸运,只能将竭尽全力跟上你的脚步、与你共鸣变成此生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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