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深深念的往来人(2/2)
五、新年快乐
这个冬天实在是冷,万分注意保暖的粱攸攸的手还是冻出了冻疮,弹两下琴,伤口就裂开冒血水,没办法,只好将钢琴课停掉,待在家里温习功课。窗外的雪不停地下,郑承尧和一群同他一样放养长大的同龄人在院里打雪仗。她从小就是这样,总是托着脑袋旁观他们的热闹。
“啪!”一个雪球击在玻璃窗上,她回神,把注意力放回课本上。
可接二连三的雪球扰得她没法静下心,她走到窗前,果然,始作俑者正在搓雪球。他看见了她,兴奋地挥着手,他身边是一个成人高的雪人,铁桶帽、炭渣眼、胡萝卜鼻、毛线嘴,前面插了块写着“新年快乐”的木牌。他昂着头冲她笑,笑容比雪地反射的光还亮。
粱攸攸静静地看了会儿,把周遭的所有都刻在了脑子里,接着朝玻璃窗上哈了几口热气,一笔一画地写上“新年快乐”。收尾她原本是想画爱心,但转念觉得太露骨,改成了笑脸。
十六七岁的喜欢是那么的昭然若揭,却又那么的讳莫如深,你不说,我不说,就成了秘密。
过完年,开春,迎来了新学期。两所学校时间表不同,早上是粱攸攸和郑承尧唯一能碰面的时间,大多时候是他在拿她奶箱里的奶,而她刚好出门撞见。
“一起走?”他坦坦****。
“好……”她拿走箱子里另一瓶奶,声音在楼梯间里回**,“你有想考的大学吗?”
这是粱攸攸第一次主动关心他,他可乐了:“你对我们的未来挺着急的啊。”
“……”她被噎得面红耳赤,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别担心,我们会在一起的。”他嘴快说漏了,立马改口,“我们会在一起读大学的。”
温子竣依然在对面的公交站台等粱攸攸上学,亲眼见两人从单元楼里出来,彼此脸上都挂着阳光般耀眼的笑。等粱攸攸穿过马路跑到公交站台,温子竣走到她身边?:“我劝你离他远点。”
粱攸攸微蹙眉,往旁边挪了挪。
这小动作被温子竣察觉到,说实话,他很受伤,但他也只是抿紧唇,朝将要进站的公车招了招手。
星期五放学,郑承尧早早地候在二中门口。不巧,粱攸攸今天值日,锁上教室门和温子竣离开的时候,学校基本上空了。两人并肩出现在校门口,郑承尧挑眉:“怎么又是你啊?”
又是剑拔弩张的气氛,粱攸攸先一步解释:“今天轮到我和温子竣做值日。”
郑承尧无所谓地耸耸肩,将自行车踩到她面前,却冲温子竣挑衅:“不好意思哦,我们要去地下溜冰场玩,自行车只能载一个人。你自个儿回家写作业去吧,拜拜。”
“不劳烦你,我坐车。”温子竣迎上郑承尧惊诧的目光,“我自己坐车去。”
郑承尧气得把自行车蹬得飞快,把后座的粱攸攸吓得小心肝儿直颤。路上有点堵车,他载着她率先到了地下溜冰场,她正思忖着要不要在门口等等温子竣,就被他拽了进去。
这种溜冰场现在已经很少见了,但想来老板也意识到了只经营溜冰场的单调,所以渐渐把电玩城的设备引入了进来。他们一进去,里面乌烟瘴气的,成群的人围着游戏机,捶打操作台的声音大得像要把机器砸碎,同时还伴随污秽的脏话,粱攸攸十分不自在,往郑承尧的身边靠了靠。
六、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迎面走来几个流里流气的小青年,撞了粱攸攸的肩膀,她回头匆匆一瞥,竟和他们对上了目光。见状,郑承尧挡在她面前,冷言冷语地讽刺:“走路还横冲直撞,当自己是螃蟹呢?”
“你别……”粱攸攸赶紧拽着他的衣袖往里拖,“你别惹是生非,这里比不得大院。”
郑承尧懒洋洋地被她拖着:“这儿的老板我可熟了,只要我一句话,那几个准被扔出去。”
听见这话后,粱攸攸的气不打一处来,但她不善于把情绪宣泄出来,只是不说话,异常沉默地摆弄溜冰鞋上的鞋带。郑承尧换上了溜冰鞋,后知后觉到不对劲,蹲下来给她系鞋带?:“我又哪里惹你不高兴了?”他的脑袋顶对着她,她歪头看了会儿,很想伸手揉一揉。
等他系好鞋带,抬头和她四目相对,她才轻声开口:“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音乐覆盖住了她的声音,郑承尧把耳朵凑近了听:“你大点儿声,我听不见。”
粱攸攸不自然地把脸别向别处:“我说我想喝水。”
“噢……”郑承尧起身滑向最外边的贩卖机。说起溜冰,郑承尧还是粱攸攸教会的。那时候小,她性子太静了,妈妈担心她自闭,就买了各式各样的玩具让她去找院里的小孩玩。她换上溜冰鞋,扶着墙一点一点动,直到从院里的陡坡上冲下来时,才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郑承尧是第一个来搭讪的:“喂……”他拜托人的口气也是跩得不行,“教我呗。”
她点点头。那段时间,院里的小孩人脚一双溜冰鞋,风一样地从路上穿过。
来不及闪开,“咚”的一声巨响,粱攸攸被几个逆滑的人撞倒在地,胳膊“咔嚓”一声错了位,她痛得抱着右臂蜷缩起来。可这并不是意外,那几个人迅速把她围在角落里:“趁郑承尧不在,我们把她弄到孟姐那儿去。”拉扯间,有人踩上她的手指。她越是胡乱挣扎,身上就被扯得越痛,索性不再动作,任由他们摆布。
孟姐?孟?
粱攸攸忍痛撑开眼皮,这不就是刚才在入口撞上自己的人?虽然记忆模糊,但她还是回忆起来了。校门口,外校生,孟河,除了郑承尧,她实在想不出这些人记恨自己的其他理由。
粱攸攸被七弯八拐拖进小巷子里,刚刚在溜冰场摔下去时磕到了头,又一路颠簸后被丢在地上,她此刻只想吐。
孟河居高临下,轻飘飘地吐出话:“粱攸攸?攸攸?郑承尧是这样叫你的吧?”她在笑,眼神却带刀,“就是因为你呀,他说他要努力考大学,推了我所有的邀约。以前啊,虽然他不喜欢我,但是他爱玩呀,我能在他出入的场合见到他;现在,他依旧不喜欢我,却把全部的心思放在了你粱攸攸身上,我连见到他都难。都怪你,对我来说,你就是罪人。”
“原来……你……”粱攸攸趴在地上,说话声有气无力,“可怜……又可笑。”听见孟河的脚步声一步一步靠近,她认死地闭上眼睛,等待疼痛的降临。
七、谁也别妄想抓住谁的尾巴
“放开她!”是温子竣的声音,“我报警了,不想进少管所就赶紧滚蛋。”
“看不出来,你的护花使者挺多啊!”孟河抱臂冷哼,“下次见到我,记得拔腿跑。”
温子竣冲过来把她抱在了怀里,她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胳膊又无力地搭在身侧,他见了,胸口像针扎般疼:“我叫你离他远点!你怎么就是听不进去呢?!”
粱攸攸无畏地扯了扯嘴角,晕过去的前两秒,还在反复告诉温子竣这件事不要让她家里人知道。
可纸包不住火,她在医院昏迷了一晚上,第二天醒来,爸爸、蒋姨还有楼上的郑爷爷都站在病床前,就是不见郑承尧。郑爷爷拄着拐杖,面容疲倦:“攸攸,爷爷会好好收拾他们的。”
这个他们,想必也包括郑承尧。粱攸攸知道这时替他讲话只会越描越黑,但她不知道的是,从这天起,她就没了再提起郑承尧三个字的机会。年少轻狂,用来形容这个年纪刚刚好。
粱攸攸出院回到家那天,就听说郑承尧被郑老安排进了军事化管理的学校,全年不得踏出学校半步。孟河是个富二代,但因为郑老给警察局局长施压,他们一行人在少管所被关了半个月。
而粱攸攸要搬家了,爸爸和蒋姨工作调动,全家搬去外省。绕了一圈,他们又回到了原点。
温子竣有天傍晚来找她道别,两人肩并肩在院里的小路上慢悠悠地散步。
“那边吃辣,小心别吃坏了胃。”
“还有,那边湿气重,多喝点薏仁红豆汤。”
……
粱攸攸听他絮絮叨叨,突然出声打断:“温子竣,我们只能是朋友。”
他走在前面,没有回头?:“我知道,你心里只装得下郑承尧。”
她缄默。她是温子竣青春里的一颗苍耳,粘在他衣服上,不经意与皮肤摩擦,隐隐刺痛。
搬家的前一天晚上,粱攸攸上楼敲响了郑家的门。
开门的是郑老,他身后是空****、冷冷清清的屋子,恍然间,她看到了他的孤独。
“是攸攸呀!”郑老招呼她进去吃西瓜。
粱攸攸喉咙苦苦的,她拿着块西瓜慢吞吞地啃:“郑爷爷……”屋子太空了,说话似有回音,“如果您是因为我的事惩罚郑承尧的话,那我走了,您就把他接回来吧,军事化学校太苦了。”
郑老笑盈盈地摸了摸她的头发:“攸攸走了,爷爷每天就没有钢琴曲可以听咯。”
“我可以录给您呀!”她眨巴眨巴眼,“所以您同意把郑承尧接回来了吗?”
郑老放下手里的茶杯:“爷爷把承尧送进军事化学校,你只占小部分原因。他爸妈长年累月在外面忙,缺失的父爱、母爱,我这个做爷爷的没法给,只能尽我所能补偿。”接着郑老重重叹了口气,“在你被欺负的当晚,他偷了我的手枪。那支枪跟我上过战场立过功,退休后,上级就把它赠予了我,随赠的还有两枚子弹。好在那天我刚好散步回来,在楼梯间碰见他。他的神色十分怪异,我就猜到他要搞事情。攸攸你细想下,我要是没碰见他呢?”
粱攸攸的手微微地抖,那他就酿成了永远不可挽回的大祸。
“所以攸攸,不是你的问题,是他秉性恶劣,是我把他惯坏了。”郑老端起茶杯饮了口茶,把钻进嘴里的茶叶吐进了垃圾桶,“如果我再不拨正,郑家的这棵苗就彻底弯了。”
粱攸攸从郑家出来的时候,心底像压着块沉重的石头,呼吸不过来。
第二天,大卡车早早地候在楼下,工人来来回回搬了好几趟才把家里搬空。粱攸攸站在车门旁朝楼上望,老人站在窗前挥了挥手。她转身拉开车门,洪水冲破堤岸般哭了出来,可长大就是这样的啊,遇见后相熟,相熟后分开,如此循环往复,谁也别妄想抓住谁的尾巴。
八、是对我心动的声音
一年后的夏天,粱攸攸高中毕业,考上了名牌大学。
她回大院看过郑老,老人依旧是一个人守着屋子。郑老告诉攸攸,郑承尧也高中毕业了,但是他给郑承尧办了休学,送去了最艰苦的西部参军,两年后退伍才入校读大一。这在不明事理的旁人看来可能是残忍的,但在她看来,郑老比郑承尧难熬许多,空守屋子,等他长大归来。
粱攸攸认清自己潜意识里在想念郑承尧是因为有个学长对她表白,他在万人瞩目的元旦晚会上为她唱歌,她心里却在拿他和郑承尧做比较,眼睛没有郑承尧的狭长,鼻梁没有郑承尧的挺,更别说穿上军装了,肯定没有郑承尧好看呀。理所当然,学长被粱攸攸拒绝了。
她开始期待郑承尧了,一身戎装,挺拔潇洒,从光里走来。
大二那年夏天,粱攸攸在培训机构找了兼职,暑假就选择留校。她洗了被单,拿去天台上晒,晾好了之后,她没有立刻下去,站在天台上闻着洗衣液香看风景。郑承尧真的是从光里走来的,通往宿舍的林荫道上,他走在正中间,阳光啊,就落在他头上、肩上以及军装上。
粱攸攸拔腿跑下楼,在离他十米远的位置停了下来,气喘吁吁地看着他,眼睛里闪着光。
他的脸部轮廓硬朗了,个头高了好多,背挺得笔直,两边肩头拉成了平平的直线。
郑承尧昨天参加完退伍仪式,从熟人那里打听到她大学的地点,连家都没来得及回就过来了。他丢下行李,朝她展开怀抱。粱攸攸没忍得住,冲过去撞进了他怀里,热泪成串地掉。
“我回来了,攸攸。”
她泣不成声,不停地点头。
“我很喜欢很喜欢你,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不知道怎么喜欢上的,但永远不会结束。”郑承尧说话的声音都是颤抖的,他顿了顿,调整呼吸,“反正就是喜欢了。我从和你分开的那一秒起就告诉自己,下次见到你就一定要立刻告诉你,我喜欢你,喜欢到了心坎里。”
粱攸攸吸了吸鼻子,抽抽搭搭地问:“你就那么有自信我这两年没找男朋友?”
说实话,郑承尧真没想到这个,他愣了:“那你刚才抱我了。”
她犟嘴:“那是友谊的拥抱。”
“不对,不是。”他斩钉截铁。
“正常人的心跳每分钟是六十到一百下,你刚才抱住我到我说完话的一分钟里,我放在你左后背上的手感受到你的心跳没有下过一百五。粱攸攸,你这是心动的声音,是对我心动的声音。”
粱攸攸破涕为笑,这三年里,他真的长成了她想象中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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