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枝向北(2/2)
他们在加拿大的拍摄并不顺利,前期由于突如其来的一场寒流,剧组被迫停工一周。重新开工的时候,北跃和沈南枝就如何塑造角色的问题产生了分歧。
沈南枝知道,纵然这是个完全不一样的故事,不一样的角色,但女主角的背后仍然能看到张祯的影子。北跃想创造出自己心中更理想、更完美的张祯—衣食无忧地长大,美丽优雅又特立独行,未曾向这个世界的任何一项规则低头。但被创造出的这个角色,她的行为与本身的性格又充满了矛盾。
故事的第一个**部分,女主和男朋友分手,他走向一辆兰博基尼,关上车门时,她把一个矮人雕塑从楼上狠狠砸向他的车,那是他送给她的,不值什么钱。雕塑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掉在沥青路面上,距离车窗仅有几厘米。
女主的台词是:“我故意扔偏了方向,那是一辆限量版的新车。”
沈南枝始终觉得,女主不该有这样的行为,也不会说出这样的话。她据理力争:“她的生活里物质从未匮乏过,她不会这么做,她是可以为了浪漫牺牲物质的人。”
这话却换来北跃毫不留情的反驳:“她不会,因为她的浪漫就是无数物质在合适的时机进入她的生活。”
两人在片场争执起来,声调越说越高,其他演员和工作人员搞不清原委,没一个敢上前劝说。
北跃不愿耽误进度,先收了声,招呼现场人员继续拍摄。他喊完“a”,沈南枝站在镜头里,一双漆黑的眸子紧紧望着他,就是不肯说那句台词。
北跃没看她,沉默地盯着取景器,良久后才起身,“cut”都没喊就疾步走到她面前,沉声问她:“我是导演也是编剧,你觉得是我了解自己创作的角色还是你更了解她?”他说得又缓又慢,脖颈上的青筋突突地跳。
“但她不是张祯,她也不可能是张祯,你不要把张祯的缺点加在她身上。”她深吸一口气。
现场早已鸦雀无声,北跃的声音如惊雷般劈头盖脸压下来:“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你能不能拿出专业素养来?”
沈南枝的脾气也上来了:“对,我根本不懂。那你找别人来演吧。”说完她看也不看北跃,越过他径自离开了。
回酒店的路上,她想起来,刚拿到剧本时,她的闺密无意中看到了前面的内容,说她很适合演这个角色。“她的性格跟你有点儿像,你不觉得吗?”闺密说。
那角色到底像谁,她已无从知道了。
那是一场阴雨天的戏,拍摄的时候雨还没有下。她刚走出片场,北国冷冰冰的雨水倾泻而下,她没有打伞,很快就被淋得浑身湿透,抬头只看到惨白的酒店大楼在灰色雾霭中若隐若现。她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抹到的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那是北跃和沈南枝的第一次争吵,也是他们相识的这些年里唯一的一次。
事实上,第二天一早,北跃就来向沈南枝道歉了。剧组在加拿大多待一天,就要多花上百万,她知道他的不易,也宽容接受了他的道歉。只是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就角色或者表演的问题跟他争论过。往往是他主动来讲戏,她安静地听着。
她天分高,得他指点一二就能一遍过,有时的表现甚至远远超出他的预期。最早带北跃入行的前辈来探班,对沈南枝赞不绝口:“她呀,天生就是吃演员这口饭的,你是捡到宝了。”
北跃跟着笑起来:“她有浑然天成的气质却没什么技巧,四年表演系不知怎么念的,拍文艺片也缺些底蕴。”
他没注意到,上一场戏拍完,沈南枝换了衣服出来,正好走到他们身后。他说的每个字,她都听得清清楚楚。至于这对话是在怎样的语境中产生的,她已经不想知道了。
电影上映后,沈南枝出席了所有的宣传活动,私下里却没再跟北跃见过。
年底北跃拿了那年的新锐导演奖,几个主演说要聚会庆祝一番,却迟迟不见沈南枝回应。
北跃打电话过去,接通之后,是沈南枝迷迷糊糊没睡醒的声音,他取笑她:“你大中午的还睡觉呢?”
对方“哼”了一声:“什么大中午啊,这会儿天还没亮呢。”
“你在哪里?”他的声音突然有点沙哑。
“在法国,学表演和电影制作。”沈南枝清醒过来。
一阵漫长的静默后,北跃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过了很久,久到听筒里只剩北京狂躁的风声在回响,沈南枝才说:“我明天早晨还有课,先挂了。”
六、两年前,那时的一切都是最好的
在沈南枝留学法国的两年里,北跃没有再拍新电影。她学成归来,他去机场接她,递给她一个新剧本,是他准备开拍的第三部作品。
“也有几个女演员来试镜,但我觉得都不如你合适。”他说。
沈南枝扭头去看窗外,北京比她走之前更国际化了:“我还没试呢,你怎么就知道我最适合?”
正好是一个十字路口,遇上红灯,车停了长长一串。北跃转向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笑道:“都两年了,还没消气呢。”
她白了他一眼,还没开口,他继续道:“你忘了吗?在金马奖的颁奖典礼上,我说过,我们还要站上更高更伟大的舞台。”
沈南枝脑袋里“嗡”的一声,原本想拒绝的话再也无法说出口。
凭着这部电影,他们一举拿下了柏林电影节的金熊最佳影片和银熊最佳女主角。至此,北跃作为导演的声誉达到巅峰,投资方蜂拥而至,他终于可以拍任何自己想拍的电影。
也是在柏林,北跃和沈南枝留下了一张罕见的亲密合影。
两人的穿着疑似情侣装,北跃穿一套黑色西装,露出白色的衬衫领,而沈南枝没有像其他女明星一样穿裙装,只一件最简洁的白衬衫,搭配黑色长裤。
那张恒久经典的照片上,北跃以公主抱的姿势抱起沈南枝,沈南枝双手环着北跃的肩颈。她笑得开怀,眼睛眯起来。他也笑着凝视她,目光柔软。黄昏落日的光直直地照耀在他们身上,他们的面庞、发梢和笑容全都闪闪发亮。
几年之后,沈南枝拍了一部科幻片,在采访中被问起:“如果时间真能倒流,你最想回到什么时候?”
她思考了一会儿说:“是2012年,那时的一切都是最好的。”
2012年是沈南枝拿银熊奖的时候。
他们从柏林回来,这部电影又横扫国内的各项大奖。一次,他们出席完某个电影节的颁奖典礼,还参加了主办方举行的晚宴。相对颁奖典礼上单纯的圈内人士,晚宴上有不少是来谈合作的投资人。所以在这样的场合遇到张祯,沈南枝并不觉得惊讶。
张祯挽着一个年轻男人的手臂,那是她的未婚夫,某房地产大亨的独子。虽然他们的关系还没有公开,张祯平日低调,但他们作为影视公司的继承人,八卦也好,绯闻也好,在场的人都心照不宣。
北跃是后来看到张祯的,他手里端着酒杯,有片刻的走神,没看到沈南枝走过来。
“不去看看你的白月光吗?”她有些挑衅地说。
北跃闭上眼又睁开,一束光从高处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他挑起眉笑了:“你怎么还对她有敌意呢?”
“我没有。”沈南枝失笑,“我只是想近距离地看看她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北跃仰头喝掉手中的酒:“其实和普通人一样,并没有什么特别。”
“是吗?”沈南枝也灌了一大口酒,转身去与别人交谈。
北跃的表情已经给了她答案,如果张祯没有什么特别,他又怎么会惦记这么多年?
他变得越来越耀眼,他的名字开始和那些大导演们并列在一起,他将赢得更多的名声和金钱。而这一切的初衷,沈南枝没有问过北跃,但她清楚地知道,那一定跟张祯有关。
她一个人端着酒杯站在光线昏暗的角落里,看到北跃和张祯站在宴会厅的对角线上。有几次,张祯的目光都扫向北跃,但也只是遥遥相望,他们谁都未曾想要走向对方。
北跃一向自制力很好,但那天晚上,他少有地喝多了。沈南枝叫了的士送他回去。
他们坐在后排,车座套有些硬,一上车,北跃就嘟囔着“不舒服”。沈南枝轻轻伸手揽过他,让他靠在自己肩上。北跃的脸色有些苍白,像小孩子一样往她的颈窝里钻,寻一处温暖。
那夜有月光,月色晃**,他长长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她伸手想抚摸他的脸,却听到他轻声呢喃:“祯祯。”
沈南枝缓缓收回了手,她忽然明白过来,这些年,他和张祯演的是同一出戏,而自己的,是另一场独角戏。
七、那个将她引入行又一路互相成就、亦师亦友的人
那天之后,沈南枝没有再找过北跃,他也很少联系她。他开始筹备自己的下一部电影,忙得不可开交。
他名声渐起,关于他下一部电影的消息不断在网上流传,剧本、主演、拍摄地,版本有很多,唯独女主角的人选,所有的传闻都说是沈南枝。在公开的采访中,她也被问起过北跃的新电影,对此她一概摇头,直说不知道。
半年后的一天,沈南枝接到北跃电话,约她出来吃饭。
“北导现在是大忙人,有话直说吧。”沈南枝仿佛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
北跃迟疑了一下,说:“今天去提交电影立项的时候,我看到了你的名字。你要改拍《时间旅行者的妻子》?”
“嗯。”
“你什么时候学的导演?”
“在法国的时候。”沈南枝停顿了几秒,“还有,在你身边。”
“那就再学一次吧,我这部电影需要你。”北跃的语气有了些恳请的意味,引诱着她。
沈南枝冷笑一声?:“你的电影都立项了,还没定下女主角吗?”电影圈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谁投资谁,谁又要拍谁的戏,原本不是什么秘密。
北跃沉默了。他要拍的这部电影,由于要用到新技术,成本预估很高,投资来自不同的几家公司,最大一部分来自张祯父亲的公司。而作为条件,女主角必须启用他们旗下的艺人。
北跃在几个候选人中挑挑拣拣,没一个满意,直到最后,勉强选择了一个。那女孩演技一般,但还算有灵气,眉眼跟沈南枝有些像。
沈南枝继续道:“你知道的,我向来不喜欢给人作配,何况还是个不入流的小演员。”她几乎从未说过这样刻薄的话,即使她有这样的底气,但当她得知北跃选择的女主角私下被人称为“小沈南枝”的时候,她到底有些口不择言了。
第二年年底,两人的电影前后脚在元旦档上映,两部电影均大卖,口碑却是天差地别。沈南枝作为新人导演和编剧,处女作备受好评,加之她那不容忽视的演技和获奖记录,使她一举成为电影圈新贵。
而北跃却遭遇滑铁卢,“剧情烂、演技差”的评论铺天盖地而来,有人讽刺他吃老本,有人说他江郎才尽。倒也有些圈内好友力挺他,但一概被网友无差别地嘲讽了。
沈南枝获得了那年的新锐导演奖,以导演的身份再次站上华语电影最高奖项的颁奖台。她在颁奖词里说,这个过程她只用了八年。颁奖典礼上,褪去青涩的她盈盈而立,比以往更增添几分优雅和迷人,淡然自若地说起第一次领奖时紧张到腿软、激动到落泪的场面,台下哄笑一片。
谈到获奖感言,沈南枝感谢了很多人,父母、团队、老师,唯独没有感谢北跃—那个将她引入行又一路互相成就、亦师亦友的人。
他们的绯闻又被翻出来,有人说她虚荣好胜,有人说她不念旧恩。和当年一样,他们谁都没有就此事做出过回应。
八、最漫长的冬季
事实是,北跃并没有因此沉寂太久,第二年,他的又一部文艺片上映,拿下多个电影大奖。女主角还是沈南枝,让说他们关系破裂的传言不攻自破。
某个北跃的资深影迷把他导演的所有电影做剧情和人物分析,发现这部电影的女主角形象跟前几部都不太一样。了解沈南枝的人则说,这部电影才算得上是她真正的本色出演。
有多本色呢?
电影中最著名的一个场景,是女主角在夜晚的广场上旁若无人地跳舞。在薄雾弥漫的夜色里,她甩裙、踢腿、旋转,在光与影、明与暗中,创造出一个梦幻的世界。她穿一袭红裙,像一团炽热燃烧的火焰,裙摆张开来,又是一朵骤然绽放的玫瑰。
所有看过电影的人都爱这个场景,动作、布局、光线,无一不完美,对于北跃导演才能的赞誉之声又起。只是无人知晓,这是他和沈南枝初次见面的复刻。也就没有人知道,这部电影的剧本是沈南枝所写。片名《夜色温柔》是她对这些年他们之间种种过往的怀念。
在她声名鹊起的时候,她终究不忍心看他萎靡不振,把他从乱七八糟、暗无天日的公寓里拉出来,陪他采风找灵感,又亲自操刀写剧本。
沈南枝记得,电影杀青当天,他们一起喝酒,北跃喝多了,轻轻拍着她的头不断说“谢谢”,又说“对不起”。
她忍不住问他?:“你没有别的话要说了吗?”他却已经醉倒了。
再后来便是庆功宴了。
沈南枝那日有事,到得晚,进房间时正瞧见北跃和几个导演在热烈地交谈。他们说起她在广场上跳舞的场景,问北跃是哪里来的灵感。
他啜饮一口葡萄酒,笑道:“那个呀,很多年前的事了。”
“真事呀?”其他人追问。
北跃架不住他们起哄,正要开口,话到嘴边却又停住了,眼神落寞地定在一个角落。
<!--PAGE 10-->沈南枝站在他身侧,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张祯坐在那里,正和她的未婚夫说话。不知对方说了什么,张祯浅浅地笑了。她坐在窗边,脸被莹莹月光镶上一圈淡淡的光晕。那是北跃不曾见过的神采。
北跃微微低头,摆摆手:“也没什么,就那样吧。”
就那样吧,就那样吧。
张祯始终是他心底的白月光,而她,赢得了世人的瞩目和赞誉,让天时地利都站在她这一边,却也只换来一句无足轻重的“就那样吧”。所有的爱啊恨啊,都来不及说出口。在那一瞬间,沈南枝所有的希冀都如落花随流水而去。
宴会结束的时候,北京下了那年的第一场雪,雪花细薄,被风迎面拍在脸上。他们面对面而立,北跃替沈南枝挡住风,笑眯眯地说:“你最喜欢雪天了,我送你回去,兜兜风吧。”
沈南枝却退后一步,缓缓道:“我不再欠你什么了。”
他一愣。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北跃,我爱了你很多年,但也到此为止了。”
她不再看他,转身大步离开。
雪越下越大,一片苍茫,铅灰色的天空之下没有一丝光亮,看不清前方,也看不见来路。
整个城市陷入了漫长的冬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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