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青丝斩(2/2)
一股暖流携着心疼猝不及防涌入胸腔,他唇瓣颤抖道:“你……”
“看,同你背上的多般配。这是我们的夫妻文身。”
瞿陌白的眼中有了湿意,他怎能不明白她的用心?他被刻上了耻辱的印记,她便陪着他一起。喉咙似被哽住,他哽了半晌,抬手拂上她后背:“疼吗?”
她嬉笑着转回身,吐了吐舌头:“刻的时候可疼了!痛得我哭爹喊娘呢。”
冷筠的话让他觉得好气又好笑,眼眶酸胀得紧,心针扎般疼。幽幽一声叹息自他口中溢出:“这世上不会有比你更傻的女人。”
她双臂挂上他的颈,笑道:“没错,我就是如此独一无二。瞿陌白,你运气可真好。”
诚然,这世上不会有比冷筠更傻的女人,也不会有比他更幸运的男人。眼泪几近滑落那刻,他将冷筠的脸按上胸膛。她的笑容自嘴角散去,她微侧头,一滴清泪滑落粉腮。
山海关一战后,各国安分不少,冷筠闲来无事,日日与瞿陌白待在一处,两人如胶似漆,羡煞旁人。女皇不喜她用情过深,怕他成为她的致命弱点,时不时塞几个俊秀随侍入未央宫,皆被她拒之门外。
这夜星河高悬,冷筠缠着瞿陌白将她抱到屋顶。她靠上他的肩,细数一颗颗闪耀动人的星子。“如此良辰美景,我要宣布一件事。”
瞿陌白好奇转头,恰对上她凑过来的唇,他顺势搂住她,细细品味她的甜美。气氛正好,冷筠探到他的耳边呢喃:“陌白,你就要做父亲了。”她的话好似天籁,那一刻,他竟幸福得想要跪谢上苍。
光阴如梭,冷筠临盆日将近。元嵘国人人翘首以盼圣姬的孩子降临。
这日她在永镇寺上香求产子顺利,香烛散发出的异香让她心中一紧,还未及呼救,便与侍女一同昏倒在地。
上天见不得有情人幸福太久,总会降给他们一些刻骨铭心的磨难。冷筠被王迅的儿子王程俘虏时,她已然明白生还希望渺茫。对方替父报仇也算天经地义,只是她未曾想到此事会牵连陌白。
又是山海关,大雪纷飞,满地银霜。寒风凛冽刺骨,冷筠被绑于城楼。她不畏死:“你怎知我怀胎期间无法动用神力?”
王程遥望远处快速接近的黑点,嘴角微扬:“近一年未见你使用黄土兵,我便大胆猜测。可见上苍垂怜,给了我报仇的机会。”
“呵,他死有余辜。胆敢羞辱我的男人,就得拿命来偿。”
一记耳光甩上她的脸颊,堪堪抵达城下的瞿陌白眼露疼惜,他拔剑直指王程:“放了我娘子,我留你全尸。”他的身后是女皇的一千死士,人人怒目瞪视,恨不得手刃王程。
王程张狂大笑,一把剑横上冷筠脖颈:“你该求我留她全尸才对!瞿陌白,你退后五十丈再膝行回此处,我便可考虑让她死得痛快些,不然我现在就划花她的脸。”
冷筠呸了一声,冲瞿陌白喊:“别信他的鬼话。你照做,他也不会让我好死。不要管我,你走!”
瞿陌白深深遥望了她一眼,毅然策马退后,行至五十丈外,下马一撩袍摆,毫不犹豫跪了下去。
王程用内力传音?:“且慢,雪地跪行总觉得缺了点什么,来人,撒石子。”
王程的副将驾马而来,将一袋棱角尖利的碎石撒了一路。
冷筠恨不能食其血肉,好卑鄙!雪地膝行已是酷刑,竟还雪上加石子。他若照做,膝盖怎能不废?
“男儿膝下有黄金,你不许跪!”
他对她的嘶吼充耳不闻,双膝一前一后碾过石子,陷入厚雪。刺目的猩红蜿蜒了一路,他的脸苍白如纸,神情却没显露一分痛楚。
他的鲜血染红了她的眼,她发了疯般诅咒王程不得好死,眼泪决堤:“我注定是死,你何苦为我白白受伤?!瞿陌白你走啊!”
眼看他的身影越发靠近,他背挺得笔直,丝毫不见卑微,却让她疼得撕心裂肺。她用唇语对他说:“陌白,来生再见。我死后,剖腹取子。”
冷筠将脖子撞向刀刃的那刻,她拼尽全力道:“我爱你。”哀绝的表白宛如凄美的绝唱,在半空中久久徘徊。
五
生死存亡的一刻,一群轻功极佳的黑衣人悄无声息从背后接近王程一行,在冷筠撞上刀锋前的刹那间取下了王程的首级。
原瞿陌白用己身与死士在前方吸引王程注意,再让那群武功卓群的侠客从后方偷袭营救。
他激动地起身想奔赴她的身侧,怎奈腿伤颇重,堪堪站起便再次跪倒在地。
冷筠被侠客送到了他的面前,他一把将她揽入怀中:“你怎可弃我而去?你该信我能够救你。”
冷筠已哭到哽咽:“我后悔了,我不该让你动情。你与我一起,迟早赔掉性命。”许是情绪起伏过大,她腹部抽痛剧烈,似有早产迹象。
万众瞩目的圣姬产子竟突然而至。瞿陌白执意在产房陪伴,他双腿缠着绷带,被人抬进产房,躺在冷筠不远处,以言语鼓励安慰。
幸得母体强健,早产女婴哭声响亮,未有缺陷。瞿陌白的腿医治及时,行动仍略有不便,倒也不致残疾。
劫后余生,冷筠突生退隐之念,她多么想自私地带着瞿陌白不管不顾地隐居山林,任战火纷飞也不再插手。她并非从小被教育忠君爱国的圣姬,女皇虽与这副身体是血亲姐妹,但她只是意外占了身体的异世之魂,想替原主完成使命罢了。
今宵寒星冷月,大雪初歇。瞿陌白辗转难眠,独自一人披上狐裘到院中饮酒。黑衣男子从天而降:“阁主,地道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他一口饮尽杯中酒:“好。”
回至屋中,冷筠已醒,他脱了狐裘却不敢接近床榻,怕过了寒气给月子中的她。
她下床从柜中拿出一副亲手缝制的毛皮护膝:“天寒地冻,你往后出门戴上护膝。”
他紧紧捏住护膝,眸光闪动,一把将她揽入怀中,又抱起正在吮吸手指的雪玉奶娃,一家三口暖意融融。
他抚上她的睡穴,又点了女儿的哑穴,挪开橱柜,在墙上轻敲三声,一道暗门缓缓打开……
冷筠再次醒来时,已身在牢房。阴冷潮湿的环境令她小腹刺痛难当。但身体上的不适完全算不得什么,真正让她痛苦的根源却是瞿陌白。
辉聿国君站在牢房里看着趴在**的她,笑道:“乖乖听话,你的女儿才能安好。”
她用目光牢牢锁住一脸漠然的瞿陌白:“我想与他单独谈谈,烦请国君行个方便。”
国君离开后,只剩两人的牢房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她是你的女儿,你真忍心让人伤害她?”冷筠强撑着直起身,“我不信你对我无情,若有苦衷,你可告诉我,我不会怪你。”
瞿陌白展露从未有过的讽刺笑容:“我能有什么苦衷?无非是恨透了你们元嵘女子,特别是如你这般的皇家贵族,满嘴甜言蜜语,实则最是绝情。”
瞿陌白的父亲被他的母亲伤害至深,告诉他元嵘女子皆薄情,而后留下他,只身离开了元嵘。身为没有爹庇护的庶子,他在府里被欺压、遭冷眼的经历数不胜数。长大成人后,其父掌管的凌霄阁归他所有,阁里一众江湖侠士听他号令。他留在元嵘,只待时机成熟,帮助辉聿一举攻占元嵘。元嵘的圣姬必要拿下,他早知她女扮男装外出游玩,便与她结为挚友,后在百秀宴上以淡泊名利之姿赢得她的芳心,婚后只待她产子,夺得她的血脉。
冷筠听得遍体生寒,仍不敢置信:“你们要婴孩有何用?”
“圣姬的第一胎会继承神力。你如今的忠君爱国不过是从小耳濡目染,若辉聿来教导她,她便能为辉聿所用。以她为挟,你也会乖乖听话。”
冷筠嘲讽地笑道:“辉聿既要培养我的女儿,便不会伤了她,我又有何惧?”
六
辉聿国君去而复返,将一条鞭子递到瞿陌白手上:“不必与她废话,不过是女流之辈,给她点苦头尝尝,她自会听我们摆布。”
他握住鞭子的手紧了紧,没有动作。国君蹙眉道:“怎么?一日夫妻百日恩,你舍不得?”
他果断一鞭挥至她的背脊,随着她的痛呼声,只着了一身囚服的她衣衫瞬间破裂,血沁了出来。她后背的乌龟露出一截,他眸中起了些微波澜。
“圣姬,这里的土寡人都命人清理干净了,你想动用神力,怕是难于上天。”国君临走前嘱咐,“多来几鞭,务必让她听话。小心别打死了。”他留了一名太监负责监督。
一鞭接一鞭自瞿陌白的手中落下,她痛得已然快要昏死。她想着后背约莫皮开肉绽了,那乌龟文身该是毁了,这样也好,落个清净。
她意识模糊时,一盆冷到刺骨的水兜头浇下:“你怎不骂也不怨?我背弃了你,你就不恨吗?”
冷筠抑制不住地笑出了泪:“有何可怨?当初选你时我便知你的父亲是辉聿人,也知他恨透了元嵘女子。但这些并不能改变我喜欢你,我做的选择怪不得任何人。即使你对我皆是虚情假意也无妨,毕竟那段时间我很快乐。”
他的手颤了颤,似是为掩饰心绪波动,他又挥一鞭:“我从未爱过你,你凭什么不恨?”
望着他赤红的双眼,冷筠笑得越发肆意:“你想用我的痛骂来减轻内心的愧疚感,我凭什么让你如愿?”
血染白衣,此刻的她在他的眼中竟有着惊心动魄的美,绝艳而骄傲,仿佛无人能触犯她的尊严。
国君日复一日来到牢房要求她俯首称臣,背叛元嵘。只要她答应,便能重获丈夫与女儿的陪伴。
她这几日因伤痛引发高烧不断,时而梦到现代大学里那些往事,时而梦到她女儿嗷嗷待哺,梦到最多的是冷筠前身的记忆。她这人并没多少傲骨,却始终觉得欠了别人的东西得还。她不但占了人家身子,还背弃对方的信念,等入了地府,她也没脸见正主。
她与陌白那些往昔是她最不愿回忆的,但她总忍不住想起他拿到绢花时的欣悦、看到飞虹时的激动、见了她背上乌龟时的痛心与感动、为她膝行血染满地冰雪时的坚决……
深入骨髓的感情怎会是假?又怎能是虚?
在牢房里最后一次见瞿陌白是她感到熬不住快气绝时,她费尽全力拉住他的裤脚,苦苦哀求:“我快不行了,我求你让我最后看女儿一眼,只一眼就好,求你……”
意识消弭时,她都没等来她的女儿,她没想到他竟绝情至此,连她最后的愿望都不愿满足。
罢了,她爱得问心无愧就好,只愿她的死可让他放下对元嵘女子的心结。
七
还能再见这个世间的曙光是冷筠如何都没能想到的。
将她秘密送出城的凌霄阁侠士忍不住对她道出了原委:“阁主命令属下不得透漏半点,但属下不能让夫人误会阁主。”
瞿陌白起初蓄意接近冷筠,而后却被她吸引动了情、失了心,死心塌地想与她共白头。谁知凌霄阁探子得知女皇想杀冷筠夺子,因她桀骜不驯,难以控制,她留下圣姬血脉便失了价值。陌白无法预测女皇何时动手,只得假意与辉聿勾结。女皇不会眼看圣姬与血脉一同流落他国。两国混战时,他将昏迷的冷筠交给凌霄阁,一把火烧了牢房,制造她已死的假象。
“阁主要让天下人认定圣姬已亡,若只带夫人逃离,终其一生都不得安宁。你们的女儿阁主早已藏了起来,交给国君的是一名无父无母的孤儿。他对您下手实是无奈之举,他必须取得国君信任。饭菜里加了软骨散,其实您的伤并不重。”
情绪大起大落,她没想到这副身体的血亲姐姐才是要将她赶尽杀绝之人。
“陌白为何不离开辉聿?”
“阁主不能走,他走了便无人会信圣姬已死。他说,这次让他像个真正的丈夫保护他的妻子。”
她顾不上伤,拍案而起:“女皇或是国君发现婴孩有假,震怒之下,陌白可还有活路?”
她不顾劝阻,嘱咐凌霄阁的人照顾好她的女儿,便用灵力制作了黄土兵直奔辉聿。
元嵘与辉聿交战,辉聿败。
女皇发现婴孩被人调包,又得知圣姬已死,她将满腔怒火都宣泄在了瞿陌白身上。她逼问婴孩下落,但他宁死不开口。
冷筠赶到时,瞿陌白被钉在木架上,浑身钉满了粗大的铁钉,鲜血淌了一地,灰败的脸毫无生机。
心好似被人活生生地撕裂,她知道,她的世界崩塌了。他千疮百孔的身躯无言昭示着他生前所受的折磨与苦痛。她心中想要毁灭所有的情绪轰然爆发。
她首次有了弑君的念头,指挥黄土兵一拥而上,与女皇的近卫厮杀起来。
“我对你忠心耿耿,你为何欲杀我而后快?我只求与陌白白头到老。”她双眸赤红,嘴角沁出一缕血线。
女皇眸光一凛,恶狠狠道:“你是我施法招来的异世之魂,只有你的魂魄与圣姬躯体相容,但非我族人,其心必异,我一开始便只打算让你活到产子。”
冷筠摸上瞿陌白冰寒彻骨的脸,眼中涌出血泪:“奈何桥畔我们再相见。瞿陌白,即便是死,你也不能丢下我一人。”
血泪模糊了她的双眼,她颤着手将他身上的铁钉一根根拔下。他是如皎皎明月般俊秀美好的男子,她不能让他以这般屈辱的姿态离世。伤口已流不出血,可见他的血早已流尽。他的身体从木架上坠入她的怀里。
<!--PAGE 10-->一朵火红的绢花自血衣中滑落,花瓣上染满了他的热血。她凄绝的悲鸣响彻天际,这是她做的绢花,他竟视若珍宝,携带至今。
冷筠为他整了整衣衫,将沾满血的发丝拢到耳后,又用巾帕擦拭他的脸。她缓缓勾了勾唇,展露比哭还难看的笑:“陌白,你可真好看,第一次瞧见你,我便再也挪不开眼。我啊,就是那么喜欢你。谁让天地茫茫,我的眼中只一个瞿陌白呢?”
她捧住他的脸,将唇轻轻贴近,一如以往般吻得认真,却痛彻心扉。
女皇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惊恐地怒目圆睁:“不,你不能!”
冷筠体内的灵力膨胀到点亮了半边血色天际,轰然巨响后,大地化为寂静。以冷筠为中心,方圆数十米范围内的所有生灵都化为了乌有,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犹如一场噩梦的终结。
失去瞿陌白的世界对冷筠来说太过残忍,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刻,她选择与此生的挚爱死能同穴,更要将铸成这一切悲剧的修罗拖下无间地狱,还世间一个清明。
尘归尘,土归土,世间再也无冷筠与瞿陌白,也不会再有玩弄人于股掌之间的修罗。
那一夜,大雨倾盆,连绵数日未歇,仿佛整个世间都在为那场旷世绝恋而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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