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枝因疏忽,使得我见月(2/2)
迟嘉心思向来单纯,很容易就被忽悠了过去,陈肃这才松了一口气。但是,等闲下来的时候他终于有时间思考,他何至于要做到这种程度呢?
在他的宿舍里有一个非常厉害的学霸,据说是以全省第一的成绩考进来的,经常挂在嘴上的口头禅是“哥什么都知道”。
“既然你什么都知道,能不能为我答疑解惑?”
学霸背对着他看书,问:“什么惑?”
陈肃躺在**,跷着二郎腿,缓缓回忆起来:“我有一个特别讨厌的人,我想方设法捉弄她,只要看到她生气我就开心。为了不让她逃走,我还奋发图强和她考了同一所学校……但是……”他顿了顿,“我却看不得别人欺负她。只要发现她皱眉的原因不是我,我就非常生气。你说,这是为什么呢?”
学霸还在看书,也不知道听没听,过了半晌他才直起脖子,说:“学校门口的水果店,昨天晚上飙血大甩卖,我买了一筐超便宜的橘子。”他说着扔了一个给陈肃。橘子掉在陈肃怀里,他捡起来看一看,说:“我不吃,这么便宜,肯定酸!”
“我不是让你吃,我是让你好好看看,你比它还贱。”
六、他讨厌因为胆小而说谎的人
陈肃听了学霸的话,并没有恼,只是默默把橘子皮剥开,然后将橘子肉全塞进了学霸嘴里。学霸鼓着腮帮子瓮声瓮气地说:“那你说,你为什么讨厌她?”
陈肃继续回忆了一下。
这要追溯到三年前,陈爸莫名其妙被卷进一桩抢劫案,他在反抗的时候伤了对方,劫匪在医院醒来之后却拒不承认自己有过抢劫的行为。而当时他戴了手套,所以那把伤人的匕首上确实只有陈爸的指纹。虽然陈爸想要忍气吞声用赔偿了事,对方却拒绝接受,坚决把陈爸告上了法院。
一个为钱抢劫的人却不愿意要钱,以被害者的姿态出现,一心只要陈家垮台,这一切都仿佛是有人事先安排好的。法院上有所谓路人拿出做证的照片,上面只拍到陈爸伤人的瞬间,这一切都对他非常不利。律师费尽心思终于找到了在那条街上目睹真相的住户,对方却因为胆小怕事拒绝出庭做证。
当时迟嘉正放暑假,在叔叔家里住了一个月,其间正好碰见陈妈带着陈肃上门求助。婶婶胆小,一想到要指认的是个抢劫犯,担心对方过后报复,说什么也不肯出庭。
陈爸入狱半年之后才得以保释,但公司因此破产,一家人只得回老家躲避那些风言风语。
眼看着希望的火苗被人掐灭的滋味并不好受,尽管陈肃没有权利指责别人,却还是抑制不住憎恶的心。
那天陈肃从证人家里离开之前,看见了躲在门后迟嘉的脸,所以后来她对他说谎的时候,他才会觉得那么讨厌。
从云端跌入谷底的感觉比想象中的痛,离开从小生活的城市,失去一直相伴的朋友,那几年他只能借着张牙舞爪来掩饰自己心里的无助与失落感。
他讨厌因为胆小而说谎的人。
可是天长日久的相处下来,他对她似乎又不止存有讨厌的心,两种情感互相交织在一起,连他自己也觉得矛盾。
七、这一切顺利得不像真的,就好像有保护神在背地里帮她排忧解难一样
迟嘉升入大学的日子并不好过,身边人嫌弃她一身土气,没人愿意和她做伴,纵然她独来独往惯了,看到这种明显的差距,也会产生落寞感。
迟嘉在校外找了一份发传单的兼职,可是老板看她好欺负,最后克扣了她半个月的工资不发。她空着双手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小声和对方争论着,可他完全没有买账的意思。
如果不是陈肃出现替她解了围,那她这十多天的风吹日晒就白受了。
一米八七的大男生,因为军训晒出一身黝黑的肌肤,露出的半截手臂上有结实的肌肉线条,他挑着眉梢,握紧拳头捏得关节咔咔响,俨然一副街边混混的模样。老板被他震慑住,麻利地拿钱出来,随即逃之夭夭。迟嘉低头想道谢,却被他制止道:“我没打算帮你,但是我帮了你,你怎么也得请我吃晚饭吧?”
傍晚坐在街边的排档里,陈肃隔着雾蒙蒙的路灯对她说:“迟嘉,看在这顿饭的分上送你句话,在这个世界上,如果你太胆小,是活不下去的。”
迟嘉听完这句话,累积的委屈汇流成河,她捂着眼睛痛哭了起来。
她哭了好一会儿,抽抽搭搭地说:“你一定很讨厌我吧!”
“这种事情,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陈肃默默看她哭完,起身买了单。他拽起她的胳膊把她送回宿舍,按着她的头说:“行了,别丢人了。”
难得听见他如此温柔对自己讲话,迟嘉站在他对面,居然突然有了一种想要往他怀里扑的冲动,但是她忍住了。
陈肃抽空请迟嘉的室友吃了顿饭,拜托她们对迟嘉稍微好一点儿。
他一想到迟嘉的眼泪,就整宿整宿睡不着觉,他见不得她这么可怜。
原本兴高采烈的几个女孩儿忽然愣住,问:“你和迟嘉什么关系啊?”
“也没什么关系。”陈肃轻描淡写地说,“高中同学,她在四黑陷入绝境的时候给了它包子,让它不至于饿死。”
几个人长长地“哦”了一声,陈肃接着把一份招聘广告递过去,说:“把这个拿给迟嘉,别说我给的。”
那份广告帮了迟嘉大忙,是在一家西餐厅做兼职,累是累点儿,但工资可观。
迟嘉想起陈肃的话,应聘之前去买了衣服,整理了头发,练出了最合适的笑容。
她对着镜子警告自己,不能再胆小下去了。
也许是那阵子为了发传单,每天在太阳底下暴晒,迟嘉被晒傻了,以至于陈肃只是送她回了趟宿舍,对她讲了一句温柔的话,她竟然就一连数日心神不宁—在街上看见一个身高差不多的,就觉得是他;在食堂看到有人在对面坐下,便期待是他;在电视看到男演员笑得春光明媚的时候,也会自觉代入他。
只要停下来就会胡思乱想,但不管怎么想都想不明白,没办法,她只好努力让自己忙碌起来。
在餐厅要接触的人很多,好在为她培训的姐姐非常有耐心。迟嘉肯吃苦,又从不抱怨,同事都很喜欢她。
舍友对她的态度也在不知不觉中有了转变,同学似乎也不那么排斥她了,会有人喊她一起去食堂吃饭,闲着的时候也跟她讲讲最近的八卦。在周围人的帮助下,迟嘉渐渐变得勇敢了起来。
对此她偶尔也觉得奇怪,好像前一晚还在迷茫中生存,下一秒马上柳暗花明了,这一切顺利得不像真的,就好像有保护神在背地里帮她排忧解难一样。
说到保护神,迟嘉居然会联想到陈肃,她连忙跑到洗手间用冷水拍脸,好让自己清醒一点儿。
到底身边有没有保护神她不清楚,但要问这个世界上有没有最讨厌她的人,那一定就是陈肃了。
八、明明他们在一所学校,却能够非常默契地避而不见
整整一年的时间,迟嘉都没有勇气去见陈肃,她始终默默奋斗着。慢慢地,原先模糊的情感逐渐汇成一个可见的轮廓,她开始明白自己的心意。于是,不甘心就这么一直被他讨厌下去,迟嘉发自内心想改变自己在陈肃心中的印象。
她认真地交朋友,勤恳地工作,课业上也从来不会马虎。
一直到大二这年,她才决定去见陈肃,想感谢他给予自己的勇气,想让他看看自己努力至今的成果。
她约他吃饭,还在那家排档,见面之前她化了妆,挑了一条压箱底的裙子。她温柔款款地出现,离得老远,便看到他坐在上次那个位子上,桌上已经上了菜。他丝毫没有客气的意思,还没见她就大快朵颐起来。
蓄积了很久的力量从脚下流空,她现在明明可以平静地面对生活,一见他,却还是紧张莫名。
陈肃端着杯子朝她看过来,脸上的笑容影影绰绰:“是迟嘉来了啊!”
她这才回过神来,捏着裙子坐下,尽量用轻松的口吻说:“不是我还能是谁,你在等别人?”
他耸耸肩,往她的杯子里倒酒:“好久不见了。”
是,好久不见。
明明他们在一所学校,却能够非常默契地避而不见,迟嘉想到这里有些难受,说:“因为你不想见我嘛!所以我当然得躲得远远的。”
陈肃把一次性筷子掰开,递到她手边,漫不经心道:“谁说我不想见你?”
四周喧闹的声音不绝于耳,迟嘉的心猛地一跳,她摩挲着自己的指尖,想问他话里的意思。陈肃又说:“所以你现在怎么又不躲了呢?”
“因为……”她深吸一口气,仰起头对着他笑,说,“我现在,已经不是从前那个胆小鬼了。”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眼睛,为了证明她,这一次她始终没有躲开。
那天他们在街边聊到很晚,推杯换盏之间,迟嘉突然提起高二期末考时的事情。
“那天我的笔袋不见,可把我急坏了,幸好有一支钢笔从天而降。”她说到这里,望向他的眼睛,问,“那支笔,是你扔过来的吧?”
“当然不是。”陈肃挽起袖子跟老板要了啤酒,“我跟你的关系有那么好吗?我巴不得你考砸,好看你热闹。”
“我想也是!”迟嘉一边说,一边低头看着杯子掩饰自己的表情。
那只钢笔看起来价值不菲,她一直很想把它还给它的主人,并好好道谢,可她当时问遍了前后左右,都没人承认是他们的,直到后来她在笔帽的边缘处发现了一个小小的“肃”字。
他既然那么讨厌她,又为什么会帮她?他既然帮了她,又为什么不肯承认?
这个问题困扰了她整整两年,时至今日她还是不解。她酝酿了这么久的勇气,就是要跟他打开天窗说亮话,却被他不留情面地拒绝了。
大概就是怕她想太多,所以他才不肯承认。她只能这么想了。
迟嘉决定关上自己多愁善感的心,再也不去想跟陈肃有关的一切。
九、我想保护她
然而大三那一年,陈肃出事了。
他原本就活得张扬热烈,稍微一丁点儿的风吹草动都牵动众人的心,何况又是这种打人被拘留的重大事件。各种传言沸沸扬扬,迟嘉想不注意都不行。
被他打的那个人叫赵炎,是校长的儿子,就算陈肃能平安无事地从派出所里走出来,被开除也是免不了的了。
迟嘉知道自己不能再沉默下去了,她说服当时一起在餐厅目睹整件事情的服务生一起做证,这件事的责任并不在陈肃,而是因对方所起。
当时他们都在一家西餐厅,邻座,也不知道因为什么吵了两句,最后赵炎摔碎了酒瓶直接动手,如果不是陈肃反应得快,那些碎玻璃就会扎在他胸口。
其间有人质疑她的证言是否属实,她挺起了胸膛说:“我本人就在那家餐厅工作,这件事是我和同事亲眼看到的。而我和陈肃关系不好这件事众所周知,我没必要替他做伪证,我只是想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而已。”
理清了事情原委,陈肃的责任就变轻了,再加上赵炎只是一点儿皮外伤,校长碍于舆论,也不好意思再追究下去,最后甚至还代替儿子跟陈肃道了歉。
事情解决的那天下午,陈肃站在女生宿舍楼下给迟嘉打电话,她握着手机躲在屋里,听见他说:“为什么帮我?”
那原因可太多了,她一时半会儿还真说不完。
很多年前的那个暑假,陈妈来请求婶婶出庭做证,可是她说什么也不愿意,原因是不久之前有另外一伙人来家里警告过他们,如果敢说什么不该说的,就要面对家破人亡的风险。这段话对于一个普通人家的震慑力不可估量,所以他们选择了沉默。
迟嘉一直以为陈肃讨厌那段往事被提起,所以她从来都装作不认识他。她默默忍受他的欺负,不是不想反击,是因为那样胆小的自己,连她本人都瞧不起。
那时她还年幼,没有自信,没有勇气,不晓得一句勇敢的真话就有可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也许这些她此刻仍然没有,但爱可以赋予人力量,她甘愿冒着毁掉自己前途的风险,也想保护她爱的人。
她想让他看清楚,她也可以变得非常勇敢。
迟嘉掀起窗帘一角往下看,说:“其实这句话,我同样想问你。”
这些年来,点点滴滴的真相她已经从别人那里知晓,放学路上的钉子不是他扔的,不翼而飞的笔袋不是他藏的,突然没气的车胎也不是他的错。说是欺负她,但其实他也就会扯扯她的头发,给她取两个绰号而已。
“说起来,和你斗智斗勇的日子其实也并不难过,你嘴上说要看我笑话,却从来没有对我的危难视而不见,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其实她老早以前就想跟他和好,可又知道他过于讨厌自己,所以作罢。但其实他只是有着谜一样的自尊心,要承认帮过她这种事,比承认欺负她还艰难。
陈肃对着话筒沉默良久,半晌以后才抬头,朝着她面前的窗户说:“你下来,我告诉你。”
迟嘉放下手机,穿上外衣,快速跑下楼梯。
想起那天在餐厅上班的时候,她远远看到陈肃进来便马上躲开,本打算悄悄看看他就算了,却没料到他会和赵炎打起来。
后来接待那两桌的同事把他们的部分谈话说给了她听,她才明白其中内情。
在迟嘉努力改变自己的过程中,她的外貌也有了蜕变,小镇姑娘身上自带一种恬静的气质,赵炎因此注意到她。迟嘉的拒绝让赵炎恼火,他面上依旧对她甜言蜜语,转头却跟人打赌,他到底要砸多少钱才能把她这个傻姑娘骗到手。
一旁的陈肃听到这里,起身坐到他身边,撑着下巴说:“那可不行。”
之后一言不合,赵炎便要动手,陈肃一只手抓住那只破碎的瓶子,鲜血沿着他的胳膊流下来。他面色不变,只是平静地说:“我们相互讨厌,甚至埋怨。但是,我想保护她。”
<!--PAGE 10-->他问了自己很多次为什么,但自始至终也没有结果。
如果一定要追根究底,那他承认爱她也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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