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罂遇疾风（2/2）
走了没两步，他又回过头：“还有，我可不叫‘喂’，以后不许这么喊，要喊直接喊名字。我叫刘聪楠，记住了啊！”
夏桃罂望着他顺着街道旁梧桐树离去的背影，心又扑通跳起来。被春天唤醒的不仅是茵茵的绿草，还有她不知不觉沉醉于天地万物之中的心。
只是剩下的行程被安排得很满，夏桃罂挤不出时间跑网咖，更别提再与刘聪楠见上一面。她再登游戏时已经是写生结束大半个月后。一上线，夏桃罂就看到刘聪楠给她的留言：“最近在上考研课，游戏上得少。联系我的话，加我的微信QINFENG×××。”
我的天，我好不容易能开游戏联络你，你竟然不在线……
考研就不用放松了吗？留了条微信就没音讯！谁要加你哦！
算了算了，加一下也不会怎样啦，可是加了说什么呀？
身为戏精本精的夏桃罂就这样被自己这甜蜜的烦恼折磨了整整一个下午，虽然自己心心念念盼了半个月之久，对方却不在线，可收到他的留言，她还是十分喜欢，喜欢到打着玩游戏的名义对着电脑屏幕整个下午，连一把游戏都没打，只盯着他的微信号码一个劲发傻。
直到夜幕降临，她才有勇气上微信添加好友。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如果游戏是二次元，微信是生活圈，那夏桃罂此刻的感觉就是，她把一个二次元中出现的虚幻人物活生生拉到了现实生活中。甚至，她对这个人，有妙不可言且无法言说的心思。她掌控不了情感，只觉得自己的感情要从胸口溢出，就像她同他一起看到的鸡鸣寺里外的樱花一样，她对他的感情也随之绽放。
五、玲珑骰子安红豆，我的相思你不知
刘聪楠通过夏桃罂的微信好友申请时已经过了一个月。虽然这期间，夏桃罂激动的心情稍有平复，但她还是埋怨地打字质问：“考研就那么忙啊？微信都不上！”
“哪止呀，本来考研就忙得要死，女朋友还回国跑到南京找我！我都有大半个月没碰手机了，更别提玩《英雄联盟》了！”
这条消息仿佛一场雷电在夏桃罂脑子里炸开了锅。**的真相被他稀松平常的一语带过，让她话哽于喉，卡得难受。她见过夏天的冰雹、冬天的暴雨，却从未料过此时此刻，她的心像起了狂风海啸，冰雹和暴雨丝毫不留余地地砸了下来。这天灾来得突然，击得她手足无措，没有丝毫防备的脆弱心脏只能暴露在空气中，任凭折磨。
她来不及回复，眼泪就已经一滴一滴滑落了下来。她知道为什么，可她多想不知道为什么。不知过了多久，刘聪楠的消息又弹了过来：“我好不容易闲下来一会儿，你倒是回我啊！”
夏桃罂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打字回复：“那上号啊，打游戏吧。”
对方秒回了“嘿嘿”，夏桃罂便了然于心，开了电脑登录游戏。
同样的召唤师峡谷，只是这一次，她不再抢他的中单位置赶他去打野。刘聪楠不解，打字问她：“干吗不玩中单啦？我打野保护你啊！”
夏桃罂盯着他随口的一句话，眼窝发烫，曾经他也常常这样说一些让她误会的话，可她忘了，没有见面以前，他都以为她是男孩啊。
“你不是喜欢玩亚索吗，让你位置还不乐意了？”
“哈哈，今天怎么这么懂事了？真乖！”他哪里料得到她久久不能平复的难过，话语里满满都是拿到心仪位置的欢喜。她有点恼，又觉得不应该，只得随便接了句：“你怎么这么喜欢疾风剑豪这个英雄啊？”
“御剑于心，且听风吟！吾虽浪迹天涯，却未迷失本心！”
夏桃罂看着他打的话，实在不知道如何再接下去。她知道他说的是这个英雄的设定台词，只是她不知道他的本心是什么。而她也知道，自己就这么喜欢上了这个孤傲的剑客。可是她不能说，也不敢说。他有他的天涯，而她不是他的海角。
那些埋在心里快要溢出的话就这样被强行压了下去，她假装无事，如往日一般同他玩游戏，仿佛南京那场相见没有改变任何东西。他生活的轨迹没有变，她就假装也不曾改变。
刘聪楠考研那天是十二月的平安夜。
身为艺术生的夏桃罂已经早早放了寒假，跟着朋友去了北京旅游。她在朋友圈晒天安门照片的时候，刘聪楠在微信上给她弹了无数窗口。
“你什么时候跑到北京去的？我考完试就回石家庄了！你那会儿要是还没走，我们聚聚！”
她多想回复他：好啊，我等你。
可她又很怕见到他。她打了字又删，最后才简单回了句：“没几天了，老实巴交考试吧你！”
“你怎么闷不吭声地跑到北京去了啊？”他不甘心，继续追问。她盯着手机屏幕里他发来的消息，也不回复，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
看她没回复，他又急匆匆地发了一条：“你不说话的话，我就订25号的机票了！”
夏桃罂招架不住，急忙搬出只曾听闻的他的女朋友。
“你对象要是知道你这么匆忙赶去见别的妹子，不得杀了你！”
“谁还不能有个雌雄共体的兄弟了！？你到底待多久啊？”
“我已经登机了，不发了。我要关机了！”
她哪里是不想见他，她比谁都想马上见到他。可她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很小的时候和妈妈一起看《倚天屠龙记》时，张无忌对周芷若仓皇辩解的那句：“咱们只须问心无愧，旁人言语，理他作甚？”
夏桃罂记得她问过妈妈，为什么张无忌不喜欢周芷若，还要跟周芷若做朋友。夏桃罂更记得，那个得到《九阴真经》后狠辣残忍的周芷若，面对张无忌这一句问心无愧，是何等无可奈何地反问他：“倘若，我问心有愧呢？”
北京的冬天有一种凛冽的冷，夏桃罂裹紧厚厚的棉衣，却还是觉得有大股冷气往身体里钻。她曾听他说他想考北航，就趁着朋友要去北京跟来了。她专门等到刘聪楠考试那天，大清早赶到戒台寺悄悄为他敲了祈福大钟，才算是遂了心愿，安心回程。
她原以为他考完试会有大段闲暇时间，可每天从早等到晚都不见他上线。
除夕夜爆竹声声，她穿着大红棉衣，在烟花绽放时手打了条看似群发的新年祝福给他。她没料到的是，手机还没揣回兜里，他的消息就回复过来了：“咱通宵去吧。”
“好。”
刘聪楠，因为我问心有愧，所以只能在游戏里跟你搭搭话。这大概就是最初你所说的那句近情情怯吧。保持朋友的关系，离你远一点，爱你久一点。
六、爱是沧海桑田，埋在心口难开
夏桃罂得知刘聪楠分手的消息时，已经入春有一阵了。除了这个消息，刘聪楠还告诉夏桃罂，他落榜了。
隔着显示器，她丝毫理解不了他对她讲的为了这次复习有成效，他主动与青梅竹马的女朋友提分手是怎样的情绪。
夏桃罂没有办法把这两件事混为一谈，即便知道考研对于他而言定是重中之重。她也接受不了他为了追逐某种未达成的目标，舍弃有多年感情的女友。
“考研和谈恋爱分明是两件事，你怎么能混为一谈？”
“你根本不明白我俩之间的事儿，我也不想提了，好不容易缓过来点儿，反正游戏我也不准备碰了。如果这一年不玩游戏能考上，以后我也都不打了。”
“你这是什么逻辑？这几件事中间能有什么牵扯？”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我不想把有限的时间荒废在其他无用的事情上。我也反省过，前阵子真的太沉迷于打游戏了。”
夏桃罂忽然感觉有点脊背发凉，如果他为了学业连恋情都放弃，那么与他在游戏里结识且只有一面之缘的她，对他而言，更是什么都算不上吧？
再往后，游戏里他的头像便长久灰了下来。偶尔冒出来，他也是玩不了一局就匆匆下线。她知道复习对于他而言的辛苦，更知自己于他轻于鸿毛。她刻意不去打扰他，眼睁睁看着他与她之间无形的间距越来越遥远。
他比从前更忙了，忙得连偶尔上一下游戏的身影也看不见。他的世界离她越来越远，而她本不该起的贪恋，也只是自讨苦吃的一段自导自演式。
大抵是这样的日子过久了，夏桃罂反而想开了。看着他日益忙碌的模样，她也学会承认自己于他而言，仅仅是璀璨生命当中的沧海一粟。让一个孤傲剑客为已停留的奢望，实在滑稽得像是天方夜谭。
同年刘聪楠考试的冬天，夏桃罂机缘巧合之下去了日本。她早就听闻东大寺的樱花盛开时让人流连忘返，偏偏深冬到来，怎么都无法赶上樱花季。夏桃罂挂了和去年相同愿望的祈愿福，保佑刘聪楠考上心仪的学院。
东大寺的樱树枯萎得像个皱着脸的小丑。她忽然想起那年在南京，那场樱花盛开的美景。樱花原本就是种花期短暂的植物，哪里是她想看多久，就能绽放多久的呢！可那樱花太美了啊，美到让她迄今难忘，纵使看不见，心里也全是思念。
出了寺院，夏桃罂想给刘聪楠发条信息，告诉他自打认识他起她的心境与改变。她翻遍衣兜才发现手机不知落在何处，怎么找都徒劳无功。
也是啊，原本她就已经选择放下，那么发不发，又有什么意义啊？
如果斩断牵挂可以换取他一世功名，她这祈愿福也不算白挂。联不联系，哪里比他达成自己的心愿重要啊。
回国后，夏桃罂也不再天天挂着游戏等刘聪楠上线，偶尔开号查询也发现他的游戏号许久未登。她记得他曾立志，如果复读一年能考上，他愿从此再不碰游戏。
她不知该欢喜还是忧，欢喜是他终于达成了心愿，忧愁则是她终究再也联络不上他。
电视机里疾风剑豪的婚礼还在热闹直播，她回过神才发现自己这一局游戏早已结束。婚礼主持为了营造热闹的氛围，抓住新郎追问：“您是作者，怎么会想到找一个电竞圈的老婆？”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曾经一直想当一个孤傲的剑客！”
“哈哈，您是指疾风剑豪这个英雄吗？这个英雄和您与电竞之间有什么渊源吗？您的笔名也是这个呢。”
“那时候我还在念书，对这个游戏没多大执念，当时第一次玩这个英雄，就不凑巧地遇见了一个玩了三千多场的光辉女郎对线，吓得只好换路！也是从那时起，对这个英雄，我就一发不可收拾地钟爱了，所以笔名也就这样得来了。”
“哈哈，那你有没有加那个千场光辉女郎一起探讨对线啊？”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夏桃罂竟看见屏幕里的男人眼中起了一丝不为人知的波澜，但只是一瞬，他便整理好状态，回答道：“你猜！”
他一如从前一般，用自己无厘头的方式与所有人调侃，若不是一早便把他特有的嗓音铭记在心，夏桃罂很难相信，此刻屏幕里的新郎，她故事里的男主角，如今会用这样的方式与自己重逢。可隔着万水千山，尽管她泪盈于睫，却始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如今的他是大作家，是大名人。所有人都认得已经发光发热的他，却只有她认得的他，永远是她心底那颗朱砂。其实她早早就明白，从她发觉自己爱上他开始，那些未曾言语过的心底话，连同内心生出的无底限的自卑一起生根发芽。她越喜欢，潜意识里的自卑感就越重。而她眼里那个散发着光与热的他，是本身就带有光的啊！软弱如她，又怎么敢将自己的心意告诉他。
在学生时代她就知道，召唤师峡谷当中的一草一木怎么留得住他。他有学业，有朋友，有未来不可泯灭的光。那是多么丰富多彩却与自己无关的世界啊。而她却一直忘记问一句，她的世界，他有没有想参与的想法。缘起缘灭，他们终归是没走到一起。
此刻盯着屏幕的夏桃罂。多想告诉他，从此以后，在这个峡谷当中，再遇到疾风剑豪这个英雄，她能想到的，都是他。
长路漫漫，唯剑做伴。
刘聪楠，从今以后，愿你持剑随疾风前行。
愿我所念统统实现。
先念你余生战绩彪炳，再念你除了剑，终有人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