蔓草萦骨(2/2)
我记得领完赏赐,我带他们回边疆的前一晚,他到晨曦微露才从外归来,衣衫轻薄,头发有点乱。和我一起准备离京的将士看他这个样子,纷纷笑起来:“苏副将一定是刚从哪个小媳妇的被窝里爬出来呢。”
他漫不经心地笑着回道:“别乱说话,怎么就是小媳妇,不能是世家贵族的大家闺秀吗?”他说完不经意瞥了我一眼。我愣了一下,隐隐心悸。我蹙着眉说:“别乱说话,那些小姐家教森严,不要坏了她们名声。”
他当时似笑非笑地望过来,挑着眉问:“是吗?”
一个月后,因为边疆受袭,父皇病逝,我被召回,黎脂找到我,告诉我她怀了苏峰的孩子。
四、我坐拥天下,九五之尊,可我毫无办法
那次受袭是五国联军进攻大祁。大祁征战历来不知节制,大祁周边不断被蚕食领土的五个小国不堪忍受,合纵连横,对大祁来了一次最大规模的袭击。我赶回京都的时候刚好接到来自边疆的一封密信,苏峰带领的龙炎军在遇袭后毫无音讯,估计是全军覆没了。
如果……我是说如果,黎脂说她怀的孩子是京都任何一个人的,只要她是真的爱他,我都会在别人发现她怀孕前让她嫁给他。
可是大雨倾盆,她跟我说她怀的是生死不明的苏峰的孩子。
良久而难堪的沉默中,我握住她的手,勉力艰涩地开口:“阿脂,这个孩子,这个孩子……我府中有人,可以……可以帮你……这个孩子不能留……”
她猛地挣脱我的手,漆黑的眼睛在天边的闪电下亮得惊人。她哭着开口,说:“不——我要他——”她苦苦地哀求我,“苏峰万一死了,这就是他唯一的孩子……”
她后面絮絮叨叨又说了很多,但我一句也没有听进去,头脑发蒙,嗡嗡作响。高度紧绷的精神和吃紧的战事已经让我很久没有休息过了,身体也开始发麻,一点知觉也无,我伸手死死地按着太阳穴,企图保持清醒。
意识回来的时候,我正好听见她问:“邵哥哥,你娶我,娶我好不好?”
我半边身子发麻,嘴里发苦,雨水顺着风偏着打在身上,顺着湿漉漉的发丝往下滴。我沉默良久,然后听见自己的声音,我说“好”。
其实我在服丧期间,不能大喜,因此我在离开京都带兵去往边疆的时候,以不知道自己能否平安归来的理由娶了黎脂。堂堂一国之君娶妻,为了避免不孝,她是静悄悄入的宫,大臣们都表示合乎情理。安置好她之后,我就赶往了边疆。
这是我娶她的始末,那个时候我们都以为龙炎军全军覆没,无人生还,所以她逼不得已嫁给了我,想想就让人心酸。
我再一次看见苏峰,是在五国联盟的军队被镇压后,他们派人送回降俘。夜浓如墨,万籁俱寂,森森的龙炎城亮如白昼,五国联盟军为了表示诚意,将之前投降叛变的龙炎军押回了龙炎城,送到我面前。
龙炎军的五千英烈,来到我面前的,仅有苏峰一人。
他极为狼狈,应该是五军战败之后拿他这个前龙炎军的将领出气。我不动声色地应付五军的使者,等谈好归降的条件,他们依次退出去之后,我手下的扶手已经被捏得变形。我气急反笑,走到阶下问他:?“为什么?”
他跪在地上狼狈不堪地仰面望过来,呵呵笑出声,眉眼依旧英俊,带着邪气。他没有说话,我挥拳过去,拳拳到肉,打到最后两个人都狼狈虚弱,仰躺在地,喘着粗气,他才说一句:“我只是想活下去。”
那个时候黎脂已经流产了,趁着战事的间隙,我赶回皇宫又回到战场,之后京都的人一直来信说黎脂毫无生意,估计要撑不下去了,而这是我饶过苏峰的唯一一个理由。
我修书一封,快马加鞭地告诉黎脂,苏峰没死。我隐去了他叛降的事,只是告诉黎脂,过不久后,我会亲自将他带到她面前,让她一定撑住。
在苏峰告诉我他只是想活下去时,我没有再说话。我十分的疲倦,五千的龙炎烈士英魂,我不能说我能做得多好,但若是我处在苏峰那个位子的话,我会将热血和兄弟们的混在一起,抛向大祁的国土。
他太让我失望了,与之让我深深不解的是,黎脂为什么会爱上他。但是我还是想,黎脂现在是我的发妻,苏峰回来之后,我会安排她假死,然后将她送出宫,和苏峰一同离开,走得远远的。
不过我到底还是没有将苏峰带到黎脂的面前,在回京的前一天晚上,我在烟花之地发现了苏峰。我对苏峰并不放心,所以不可能这样将他放在身边,一直有暗卫跟在他身后,所以他心满意足地从章台楼回来的时候,我就在他屋内等着他。
那是暴雨淋漓的深夜,我将他逼入角落逼问之后,终于心灰意懒。我那个时候心心念念只有一句话,我宁愿黎脂恨我一辈子,也不会将苏峰带到她面前。
我不能害了她,苏峰这人,除却一副好看的皮囊和欺瞒小姑娘的花言巧语,一无是处,我做不到亲手将她推入火坑。
所以等延绵的大军回到京都时,久候在城外翘首以盼的黎脂并没有见到苏峰。
我走到她面前时,她的目光一直在我身后一个又一个穿戴盔甲的人脸上巡睃,可她的目光从期待变为失望,最后她望向我,目光又隐隐带上了小心翼翼的希冀,问我:“他呢?”
我压下脸上的苦笑,没说话,她的脸唰地白了。
黎脂第一次自杀,就是在那之后。我无法解释我为什么写信给她说苏峰还在,我只能无奈地对她说,我之所以写那封信,是因为担心她的身体状况,所以故意写的。她当时一边摇头一边向后退,望着我像望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说:“你从来不骗人的,你一定遇见他了。”
我焦头烂额,浓浓的倦意涌上来。人的包容和忍耐都有一个限度和时效,我实在无法容忍她这样无休止的猜忌和精神上的崩溃,所以我在良久的沉默之后,只能像戳破一个美梦一样叫醒她。我揉着额角,直直地望着她,目光悲怜,说:“他叛国了,五国联盟军将他作为俘虏送回……”我顿了一下,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继续说,“为了祭奠亡魂与英灵,他已经被我按军法处置了。”
黎脂静静地望着我,脸色苍白。她大病初愈,裹着白色的狐裘,整个人瘦得不成样子,这个样子让我很快心软。灯火闪了几下,她却蓦地笑出来,精致的眉眼一如既往的乖巧,唇边的笑意却带上了一点嘲讽,她轻轻地说:“苏哥是顶天立地的男儿,他曾经杀敌万千,为了大祁出生入死!”她的目光像是要穿透我,“你为什么变成这样?你什么时候要污蔑国之英魂了?”
我深感无力,这种无力感是在战场上以及在和死神擦肩而过时都没有的感觉,我叹息一声:“我说的实话。”
“谁知道呢?”她站在不远处静静地、静静地望着我,微微笑起来,“你不是喜欢我吗?或许是为了得到我?”
这话如同五雷轰顶,她将一国之尊的尊严踩在地上。
那之后,我很久没有再去见她。将自己置于太过卑微的地方,我觉得难堪。
直到有人来向我禀告她要自杀。我赶去的时候,看到她脖子上有一道惊心怵目的勒痕,那时候我才察觉,她的精神状态真的已经很不好了。
我没走过去,在她床边一尺处远远地望着她。心思起伏间,我和她说:“我确实故意杀了他,也故意杀了你的孩子,你要是死了,我还会昭告天下,苏峰背国卖主,无耻至极,他会在史书上留下一个污名……”
她躺在**,眼睫颤了颤。我立刻拂袖走出去,我怕再晚一步,会让旁人看见我眼底的泪光。我坐拥天下,九五之尊,可我毫无办法。
我既没有办法让她相信我,也没有办法令她爱上我。
岁月迢迢,春花夏月,秋草冬梅,她没有再尝试自杀,我以为她状态安稳的时候,她穿上粉色的裙裾,在大殿阶下当胸刺了我一簪。我没想过她会想要我死,其实她之前是救过我一命的。那时候权臣造反,首要目标就是我这个大祁唯一的皇嗣。宴会之上刺客来袭,我记得我在刺客手底下逃亡的时候天上的月亮很圆,那是一条很长的路,我腰间有伤,她搀扶着我。她含泪咬牙,一声不吭地拉着我跑。那样长的一条路,月光那么亮,当时她竟然未曾怕过。
我怎么也没有想到,有一天她会恨不得我死,我在她心里,杀了她的孩子,杀了她的爱人,或许这恨意是支撑她活下去的理由。我欣慰地想,也好,她恨着我,总归比不恨好。
她的精神状态一日不如一日,之后我将她送往西苑,派人妥帖照料。直到今日,被我囚禁在牢狱中的苏峰去世,我特地来告知黎脂一声。
五、最后,春天终究来了
我以为黎脂会在对我的恨意中过完这一生。
直到商冉被检出身孕,她怀的是我的孩子。
商冉是我的侍女,她是唯一一个了解我和黎脂及苏峰纠葛的知情人—源于某次我酒醉后的真言。她很好,除了这个词,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她。从我登基之后,她一直如同一个影子一样守在我身后,安分守己,进退有度,我很满意。
这样忠心耿耿的人,我不会去碰的,但是在我酩酊大醉,问她我到底哪里不如苏峰时,她俯下身来,目光悲哀,说:“您太温文尔雅。”她目光中压抑的情绪一览无余,她将手贴上我脸颊的时候,我翻身压了上去。
太医诊断出她怀有身孕的时候,满殿寂静,我坐着守在她的床边,直到她惴惴不安地醒过来。她神色平静,也很守本分,向来不做令我为难的事,因此极为识大体地开口:“请陛下赐药。”
我隔了半天才问她:“赐什么药?”她闻言偏过头去,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见她说:“是奴才妄想了。”
我在此刻才笑出来,抬手抚上她的发顶,温声问:“宫中妃嫔向来少,你如今怀孕,按照祖制可以破格封为嫔,等你诞下孩子的时候,我再封你为妃,你看这样可不可以?”
她猛地转过头来,什么都没有说,但我能看见她眼底盈盈的泪,这样依赖、脆弱、充满爱意的眼神熨帖了我内心的焦躁。在太医告诉我商冉怀孕时,我想了很多。一开始,我在想黎脂,她听见这个消息会怎么样?伤心?愤怒?可慢慢地,我竟然感觉到解脱。
我被黎脂拉着为她营造一个仇恨的假象真的太累了,心口的伤还隐隐作痛。我已经厌倦了这样日复一日的妥帖,等到拥有一个自己亲生骨肉的喜悦渐渐从忧心黎脂的心理状况中浮现出来时,我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在这之前,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对黎脂感到厌倦。
这个孩子的到来很好地熨帖了我在黎脂那里感受到的所有倦怠,与之而来的,是我对商冉的眷恋。和之前的感觉不一样,我渐渐发现她身上的另一种好。这些年来,我一直在等着黎脂长大,对别的姑娘向来敬而远之。可是商冉不一样,她太过温柔、妥帖,她是内官出身,擅文墨,不重刺绣方面,可每次我去看她的时候,都能瞥见她桌面上的刺绣,或荷包,或里衣,只是我从来没有收到过。
有次我状若无意地提起,她性子冷淡,闻言,脸却一下子就红了,难得扭捏起来:“臣妾……臣妾绣得不好……”我没忍住轻笑出声,执意让她拿出来看看。她拿出来之后,我就渐渐止了笑,伸手摸着那些弯弯扭扭的针脚,确实绣得不好。商冉在一旁看着我,我笑着将那个荷包挂在腰间,然后去拉她的手,温和地说:“让我看看。”
十指纤纤,都是针眼,我低头吻了她的手一下,感受到她在我怀里微微一僵。然后我抚上她微凸的小腹,说:“你待朕如此,朕必不负你。”
我在那刻突然想起来,黎脂针线功夫了得,但她从未送过我她的绣品。所谓执念半生,放下其实也不过瞬间。
可是商冉流产了,她的命差点也保不住,是黎脂将她从正阳殿的百尺台阶上推下去的。我闻言赶过去的时候,商冉浑身是血地躺在台阶下,意识全无。我近乎惊慌失措地抱起她,声嘶力竭地冲随从喊:“太医—叫太医—”我连看都没有看台阶上的黎脂一眼。
<!--PAGE 10-->我守在殿外,浑身都是商冉身上的血。我知道孩子肯定是保不住了,我踱来踱去,只是希望商冉能够活下来。那个一直望着我的姑娘,我希望她活下来。等到殿内的宫娥出来通报情况稳定时,我紧绷的一颗心才放松下来。然后我回过神来,想着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如此失态了。
我回身就看见黎脂在我身边站着,我不知道她看了多久,只站在原地冷漠地回望过去。她有些愣怔,随后很快讥笑出声:“男人变心都这么快?”她像是疑惑,“你不是喜欢我吗?”
我觉得她不可理喻,那些欲脱口而出的真相在怒火滔天、理智丧失的边缘转了一圈又被我咽下去。我偏过头,我真的不想再看见她。即使不堪,我也留了几分的理智。我不能把她逼上绝路,所以我只是冷漠地朝身后的侍卫说:“送她回西苑。”
她狂笑起来,精致的面孔变得狰狞:“你害死过我的孩子,这是报应,报应—”可我没再理她。
我花了很长的时间陪在商冉的身边,她身体受了很大的伤害,同时也有心理上的。失去孩子后,她整日以泪洗面,我一直陪在她身边,直到她渐渐恢复。
商冉身体渐渐恢复,能下床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西苑。我一路赶过去,在推开门的时候听见商冉的声音,她小产后身体虚弱,声音很轻,但我听得很清楚。
“……陛下不欠你,我更不欠你,但你欠我一条命。陛下念旧情,不愿告诉你真相,可我愿意。”
“黎小姐,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可委屈了?你一个世家闺秀,未嫁便珠胎暗结,一不知廉耻,二不守礼法,三罔顾家族利益,是不是不孝不义不知礼?陛下不介意,答应娶你,是因为他心怀广阔。他是当今陛下,他娶妻是什么概念?那是一国之母。你以有孕之身嫁给他,是不是还准备生下那个‘嫡长子’让陛下立为东宫太子?”
“这样的奇耻大辱,陛下忍了。还有一件,苏峰不是陛下杀的,他确实叛逃,他身边的女人,你以为能数得过来吗?即便他叛国,陛下都没有杀他,为的是什么?可惜在回京的前一晚他还在厮混。陛下为什么不把你交给他?因为陛下不忍心你日后后悔。你当他是杀子杀夫的仇人,想要置他于死地,黎大小姐,你的良心呢?”
我顿住准备推开门的手,听见商冉的最后一句话,带着淡漠?:??“我知道你认为我骗你,可怜你认识陛下二十几年,连他的品性,你都不相信。”
我低低叹了一口气,对身后的内侍说:“走吧。”
我在寝殿等着商冉,没过一会儿她就回来了,看见我后梗着脖子站在那里,倔强地不言不语。我无奈地叹口气,走过去拉起她的手:“你也是的,多大的人,还在月子里,就下地乱跑吹风,不要身体了?”
<!--PAGE 11-->她懵懂地望着我,我把她冰凉的手放在怀里焐着,她慢慢地哭了出来。
我最后一次看见黎脂,是在初春,我带着商冉散心,她突然出现在小径上,我一直没有限制她的人身自由。在见到她的那一刻,我下意识地挡在商冉的前面,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她看起来很伤心,定定地看了我很久,然后目光落在我腰上,顿了顿,她便转身走了。我腰上是商冉绣的那个荷包,直到她转身走远之后,我才注意到她穿的是粉色的裙子。
她在当晚自戕。
内侍局的侍从来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在给我和商冉的第二个孩子起名字。从满宣纸乱七八糟的名字上抬头的时候,我内心很平静,像是认为这是她最好的归宿。我从年少起对她积累起的宠溺被消耗得所剩无几,我望向窗外,初春的暖意蔓延至各处,入目一派欣欣向荣,李白桃红,枝头争春,黎脂这几年活得朝不见日,岁不知春,然而春天还是来了。
“厚葬了吧!”满室寂静中,我听见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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