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我眼泪不动人(2/2)
见她不回答,他斟酌了一下,给了她两个应该会比较好接受的备选:“云南,或者厦门?”
她终于下定决心,点点头说:“去。”
田昕高考发挥出色,进入北京一所重点大学。于理的学校稍差一点,但也在北京。大事定了之后,于理便追着田昕问什么时候去旅行,他攻略都做好了。
田昕偷偷查过费用,大概需要两千元,她趁着自己考上重点大学的喜气,跟母亲开了口,却还是遭到拒绝。母亲说的也在理,她去外地上大学还需要一大笔钱,对她们那样的家庭来说,旅行确实是件太奢侈的事情。但想到于理期盼的眼神,她还是不甘心就这么放弃。她思来想去,决定去打一个月工,等发了工资再去。她把旅行日期定在八月初,本来于理还非常不满,不明白为什么要等这么久。田昕觉得说自己没钱,肯定特别扫兴,就换了个说法,说自己想先实习一个月再出去玩,锻炼一下。
于理问她要上哪儿去锻炼。
田昕说在一个酒店做服务员。
于理用一种特别不理解的眼神看着她:“端盘子能锻炼什么?等你进了大学,多的是实习机会,就算是做家教,也比这个有技术含量一点呀。”
田昕看着这位不知人间疾苦的少爷,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老子是为了你啊!
不过她最后还是耐着性子柔声安慰他:“你就等等我嘛,我真的很想和你一起去厦门玩。”
不知道哪个字说服了于理,他语气软下来,说:??“好吧,我等你。”
田昕在妈妈工作的那家酒店的餐厅部做服务员,原本酒店不用临时工的,但是暑假是高峰期,所以特招了一批。田昕以为自己是年纪最小的,没想到里面还有一个和她同届的男生,他叫林周,跟她分到同一个师傅带。后来他们聊天才知道,林周跟她竟然考上了同一个大学,即是同龄人,又是准校友,她跟他的关系自然好过和其他同事。
有一次,田昕和他谈起为什么会来这里打工,他特别坦然地说:?“还能为什么,赚点钱啊。要不然在家里看一个月书,也比这儿端茶送水学到的东西多吧。”
田昕听罢哈哈大笑,感觉林周简直就是“世另我”,便放心大胆地跟他吐槽每天领班开会打鸡血说的那些人生道理。当她听说他要一直做到开学时,忍不住好奇问:“不留点时间休息或者玩一玩吗?”林周摇头,说对他那样的家庭来说,花时间去玩是很奢侈的事。
他家也是单亲家庭,父亲腿还有些残疾,干活很吃力,虽然学费是存够了,但他还是想多做点事赚点钱。他多做一点,父亲就能少做一点。
田昕听完实在太羞愧了,她想到做保洁的母亲落下腰疼的毛病,有时候晚上疼得睡不着,却从来不肯去医院一次,因为怕花钱,更怕查出什么别的问题。
她考虑再三之后,决定留在这里一直做到开学,拿到两个月的工资,带母亲去医院看一看。
她跟于理说自己不去了之后,他发了很大的脾气:“我什么都准备好了,还为你延期了整整一个月。这一个月,我每天都特别期待,每天都在不停地完善攻略,走什么路线,吃什么东西,我都差不多能背了,结果你突然告诉我你不去了?怎么能这样呢?”
田昕也觉得很对不起他,想解释一下自己的想法。
但是于理脾气上来后完全不理会她,跟她大吵一架之后就走了。
田昕一连几天都处在深深的自责之中,自吵架之后,于理再也没有给她打过电话,她发去的QQ消息,他也一直没有回复。一周后的轮休,田昕决定去他家里找他,认真道个歉,把一切解释清楚。
盛夏的阳光猛辣,田昕忘记打伞,走到那个全市有名的高档小区外面,被物业盘问许久,最后还是不能进去。因为她打不通于理的电话,保安说没有业主的允许,她不能进去。
在她的好声哀求之下,保安终于答应让她接通一下于理家里的电话门铃,接电话的是他的母亲,她礼貌地问他在不在家,说自己是他的同学。
可是他母亲说:“跟朋友出去旅游了,估计至少还要玩个一星期才会回来。”
田昕有点失落,轻声应和道:“喔,已经去了厦门是吧?”
“不是厦门,去欧洲了。原来是说要去厦门的,后来又说不想去了,说国内没意思,后来就跟几个朋友出国玩了,现在好像在布拉格。你找他有什么急事吗?”
“喔喔没有,谢谢阿姨,我不打扰了。”
挂掉电话,田昕走出保安室,回头看一眼这个他居住的小区,英式风格的建筑,大门很奢华,仿佛天生自带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她忽然觉得自己出现在这里本就非常难堪,格格不入。
六、他们俩本就不在同一个世界
于理回国听母亲提起有人来家里找过他,便猜是田昕。
在欧洲玩了半个月,他气也消了,便打听到她实习的酒店,拿着自己从布拉格带回来的礼物,准备去给她一个惊喜。
那是一家四星级酒店,于理以前跟爸爸过去吃过饭,经理也认识他。
他去餐厅部转了一圈却没找到田昕,找人问了一下,才知道今天会议部那边有接待工作,她被调过去帮忙了。
于理转到会议部,很快就看到站在会议室门外的田昕,马尾盘到脑后,穿着颜色有些死板的制服,但面容仍是属于年轻的白皙粉嫩。
枯燥的体力劳动应当很是无趣,可她正在笑,准确地说,是和一个年轻的男生在说笑。
男生穿着和她同色系的制服,身板站得很直,她笑的时候,男生就一直看着她,那种眼神于理很熟悉,那不是看一个普通同事,是看一个女人。
难道这才是她放他鸽子的原因?
于理有些恼,这时她抬眼看过来,撞上他审视的眼神。
田昕愣了愣,还以为自己看花眼,直到他挥了挥手,她眼中才跳出惊喜。她正想过来跟他说话,正好会议室出来一个客人要她进去加点茶水,她只好先进去忙。进去之前,她回头用口型无声地对他说:?“等我一下。”
于理走过去,停在那个男生面前。
林周以为他有什么事,便主动开口:“有什么可以帮您?”
于理摆摆手说:“我是田昕的同学,过来找她的。你是?”
“喔,我叫林周。”他笑笑,说,“是她的同事,也可以说是同学,大学同学。”
于理盯着他,心里升腾出一种危机感。于理刚刚也看出他不是普通的服务生,没想到他竟还考上了田昕那个大学,以后四年都会和她同校。这时另一个会议室走出一个金发外国人,快步走到林周面前,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堆,语速很快。林周一时没听清,犹豫道:“Pardon?”
于理轻轻一笑,用一口流利的英语跟老外对起话来,纯正的英式发音,十分动听。
跟对方说完之后,他转向林周,说:“他问你这边有没有印泥,会议室里面需要。”
林周脸色发白,点点头,低声说:“我去拿。”
于理看着他的背影,冷笑了一下。
那边田昕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来了,于理露出灿烂的笑容,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已经面无表情地开口:“于理,你刚刚的神态特别侮辱人。为什么要那样对人家?他又没得罪你。”
于理表情凝固,慢慢地说:“你说什么?”
田昕低着头径自说:??“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有条件去国外游学,练那么好的口语的。对我们来说,学的本来就是成绩至上的哑巴英语呀,你刚才真的有点瞧不起人了。”
“你们?”于理反问。
田昕终于察觉他语气不对,抬头看着他,小心翼翼说:“你生气啦?”
“呵呵,我只是觉得你虚伪,早告诉我因为你和他是你们,所以不跟我去旅行不就好了,何必拐弯抹角?”于理把手里的东西往她怀里一塞,“你帮我扔掉吧,谢谢。”
田昕抱着盒子,呆呆看着他的背影,想追去问清楚刚刚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可是她走不开,会议室还需要人照看。
就像从前和后来,很多内心特别想任性的时刻,她都不得不理性地待在原地,不能逃,不敢动。
七、她来到他走过的城市
田昕第一次去布拉格是在二十七岁。
彼时她刚刚从上一家公司辞职,跟压她三年的“直男癌”上司说再见。委曲求全了这么多年,她终于挣得一点骄傲的资本,已有的行业资源和存款足够支撑她放一个小长假,暂时不去思考未来的事。她在地图上挑选旅行地时,目光莫名落到布拉格,自己也说不清楚究竟是因为“双J”这对令人扼腕的璧人合作唱的那首歌,还是因为多年前收到的那份礼物的产地在布拉格。
前一天才下过雨,布拉格的天很蓝,风微凉,田昕在老城广场散步。广场上很热闹,街头艺人在表演,身边路人在欢笑,她一个人走着,呼吸湿润的空气,不禁微微闭眼,感觉年轻岁月里那些畏缩和压抑真真切切地地随风而去了。也许她不再年轻,但更靠近自由。
傍晚,田昕找了一间咖啡馆解决晚饭,等上甜点时,她被前面那一桌的客人吸引,一男一女,就着桌上的一张图纸在讨论什么,说的是中文。
那个女生特别年轻,不仅体现在那甜美无瑕的笑容上,还体现在那一双未经世事的眼睛上。她太好看了,田昕不免多看了几眼,也开始好奇,不知此刻令她的眼睛光彩熠熠的,是桌上的工作,还是面前的男生。虽然男生背对她,看不清脸,但是从挺拔利落的背影来看,应该是个帅哥。
田昕坐了一个小时,买单离开经过前面那一桌时,好奇地瞟了眼桌子上面的图纸,原来是室内设计图。他们大约是设计师吧,不过其实也像一对设计婚房的新人。
只是短短一瞬,田昕已经经过了那一桌,即将告别这对好看的年轻人,突然身后有人说话:“于理,你饿不饿啊?我们都忘记吃饭啦!”
她猛地顿住脚步,迟疑两秒,才缓缓转过身来,不可置信地望向那个男生的方向。
他抬头看着那个突兀地在前方停顿太久的女人,心中有个念头一闪而过,下一秒又觉得可笑,可是当她真的回过头来,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了自己眼前,他突地站起来,还不小心撞到了桌子。
“所以你们俩是高中同学?”周颜比当事人更惊喜,喊道,“竟然这么巧,在这里碰到了!”
田昕笑笑,点点头。
她将近十年没有见到过于理了。
他们曾经也算是好朋友吧,可后来她也只从别人口中听到关于他的传说。他们都说于理才是真正的有钱任性,高考之后的暑假去欧洲游玩,竟对各种建筑萌生兴趣,立刻就改了主意,考上的大学也不去了,直接出国去学建筑设计,这样恣意洒脱的人生,真担得起传奇二字。
而田昕和大多数人一样,按部就班地高考、上大学、工作,一步步走到现在。她很努力,得到了回报,也没什么遗憾的。
“我过来旅游的。你们呢?”田昕说。
“这边有个活儿。”于理说完,一时无话。
“那你们将近十年没有见过啦?”周颜看向他,觉得他今天在这个女生面前有些拘谨,不像是普通偶遇老同学那般纯粹的惊喜,好像还掺了点欲说还休的隐忍。
田昕看着于理的眼睛,笑着说:“有个人呀,因为我放了他鸽子,就跟我绝交了。”
“那还不是因为你重色轻友。”于理嘟了嘟嘴,想起往事,心中似乎依旧满是怨念。
于理此话一出,周颜立刻瞪着眼睛看他:天啊,他刚刚是在撒娇吗?向来雷厉风行、从不低头的于大总监竟然在撒娇?
“重色轻友……”田昕笑了笑,盯着他说,“于理,你到底搞没搞清楚谁是色,谁是友啊?”
八、他们在布拉格的黄昏重逢
离开咖啡馆回酒店的路上,田昕的心仍突突直跳。
她的话只转了一个弯,他细细一想便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当然,他也可以装作不知道。
她也不是没有想过他身边的女生可能会是他的女朋友,但也可能不是。
那个傻瓜,当年叫她帮他扔掉的东西,分明是一份精心准备的礼物。那是捷克的特产,一个模样精致的提线木偶,里面有一张卡片,上面他写着:虽然大学应该轮到你听我的,不过你愿意的话,我也可以听你的。
他临时收回的告白,她还是看到了。虽然他后来远走异国,她却始终没有忘记过这件事。即便他已经有女友,她也要给年轻的他一个掷地有声的回应:那些年他对她的感情,并非一厢情愿,她也真真切切地喜欢着他。
<!--PAGE 10-->虽然她做得坦然利落,说完便离开,但要说没有任何期待,那是假的。
布拉格黄昏的街道,风从耳边轻轻吹过,她快步走着,脑子里想起高中时,他们两个人打羽毛球,他太菜了,总是接不住她的球,羽毛球掉在地上,沾染灰尘。
浑蛋,你又没有接住我的球!田昕想着,眼睛有些发酸,脚步也越来越快。
忽然,身后有人紧紧地拉住她,来自手臂上那股力量迫使她顿住脚步。她转过身去,眼前竟是于理龇牙咧嘴的脸。他跑得太急,难受得弯下腰大口喘着气,手却始终紧紧拉住她,不肯松手。
他喘着气,埋怨道:“你……你走那么快干什么?”
田昕微微笑着看他,感觉刚刚高悬的失落的心,正缓缓地、轻轻地着地。
“你刚刚那话什么意思?”他没等气喘匀,就急着问。
“明知故问。”田昕伸手帮他拍拍背,忍着笑说。
于理眼睛亮晶晶的,这么多年过去,他脸部线条更锋利,气质更成熟了,可是看向她的眼神还如少年一般真诚热烈,教人不能忘,不敢忘。
“那你当年为什么要放我鸽子?”他嘟囔着,都这么多年了,看来这事儿他心里是真的过不去。
“因为我穷啊,浑蛋。”田昕笑骂,顿了顿,又问,“她呢?”
于理顿了顿才听出她在问周颜,立刻摆手说:“我和她只是同事啊,没什么的,你别想多了。”
“谁想多了,我说什么了吗?”田昕扑哧一笑,又道,“就这么丢下人家了?看吧,你不也是个重色轻友的家伙。”
两人慢慢走着,聊着天,像一对散步的年轻情侣,言谈间分明透出多年的默契,可眼神还似初恋般热烈。
布拉格的黄昏,有人在流浪,有人在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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