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三三章 相依(1/2)
十二个时辰,他们面对面侧卧在两张榻上,裸裎相对,屈膝躬身,并不是一个紧密相拥的姿势,而是松松散散的、间隔出一点距离,好像两瓣太极图,凭空隔着一张看不见的纸,虚虚偎依。
你知道,我不知道。
你知道我不知道。
你知道,我知道,你不知道我知道。
你知道,我知道,你知道我知道。
他们绕了多大的一圈啊,才走到彼此面前,勘破世间因果,洞悉对方心意。这是他们知道彼此身份后第一次清醒相对,却一时无言。有太多话想说,多到无从说起,竟至失语。
明远看着近在咫尺的脸,棱角分明,眉目锋利,胡子拉碴,带着病态的青白和黑眼圈,他自己想来不枉多让。他们幼年相识于锦绣堆富贵海,无一日之安,如今却在一间陋室相互依偎,身虚体弱,发馊、发臭、黑垢烂泥,混杂着腥苦药气,心中竟再安泰快活不过。
他总是与孤独为伴,曾经端居九拱,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号称储副尊为半君,这真的是天底下最难的位置了。帝王威仪号令四海,却有一个人等着他死了继承他的权力和天下,谁会乐意呢,就算是骨肉至亲。上面的君王疏远防备,表兄,他一腔心事,可与谁人说?
如今他生于乱世长在山野,亲眼看着世道崩毁人命至卑,别人生来素娟白纸,呱呱而泣蹒跚学步,只有他,落地就带着繁花乱纹,一世的血未涸、意难平。从小到大,他竭力掩藏自己的早慧与成熟,却依然无法像普通孩子一样亲昵父母密接同侪,栖身人群喧嚷而倍感疏离,仿佛一个格格不入的幽灵看着世道沉沦。他饮酒醉、他论时世、他控戎马、他慷慨激昂、他殒身不恤,可他与世界之间,始终有“隔”,他只迈了半只脚在这世上,无法全情投入,焕然新生,他被过往困缚住了。
直到杨钧出现,他的心怦然炸裂,死水生波,枯木逢春,寂寞中开出绚烂蓬乱的花。故人新知,再好也没有了,就算杨钧不记得、不知道,又怎样呢,他知道他是谁,他记得他是谁,他并没有独自一个被留在这陌生的世界上。他的孤独忽然有了影子,有了承托,他表面从容淡定,内心却恨不得紧紧攥着这个人不放,甚至有些病态的扭曲,不让他走,不许他死。这世上无数羁绊因缘,个顶个的深彻入骨,他却只在乎这一段,这世上,千千万万人,个顶个的风流俊秀,他却只在乎这一个人。
而现在,他知道了,他记得了,明远轻轻喟叹,微微垂下头,闭上眼,二十几年来如影随形的寂寞忽然消散了,他重新站在炽烈阳光的沐浴下,冰冷的心自万丈坚冰下融化,汩汩流出甘甜的清泉,但这清泉中同样滋生了惶恐和不安,这一世并不比上一世更短暂,这一生并不比上一生更平淡,对她们彼此而言,都算得上波澜壮阔精彩曲折,而经历这么多年的人情冷暖、爱恨七情,他们早已不是当年的那个人,不再是那富贵乡中的娇花,九重宫阙里的明月,他们被风沙砥砺雨雪激**,变得粗糙而蓬勃。
明远闭了闭眼,握住杨钧的手,想说点什么,可他喉咙干渴言辞匮乏。
风从缝隙中来,他有点冷。
不等他说话,杨钧反握他的手,一起用挑杆推开了窗栓。
圆形木质拱窗,被风一吹,啪啪开向两侧。
杨钧跨过了两人身体之间那张无形的纸,偎在他身上。
“下雪了。”
下雪了,他的讷讷低语飘散在初冬的微风中。
明远扬起眼睫,透过圆形的窗,看到今年的初雪。
冬天了啊。
拜将、起兵、攻城、掠地、安民、劝农、兴教、防灾、抗疫、救人、杀人,他们忙忙碌碌,竟然不知不觉连秋天都过去了。
薄薄的细雪像白沙轻扬覆了满院,世界寂静,什么也没有,独院外一树早发的红梅,初初绽放,雪落梅尖,梅蕊吐雪,风过空阶,满庭寒芳。
初冬的风不够肃杀,却清爽凛冽,将室内药气一卷二空,两个病人各自精神一振。几瓣梅花随风潜入,落在明远身上,两人一起看着,却都懒得动弹。
双方身体里的血逐渐达到平衡,细管渐渐停止了流动,两人四目同时盯着侯婴摘下导管,各自沉默不语,却心灵相通,自此他们体内留着同一的血,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如同异父异母的双生子,不可独存。
“傻子。”杨钧将下巴压在他发旋上,轻轻蹭了蹭,懒洋洋慢吞吞,像一只餍足的狮子。
明远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建康城的两位前辈家养了一只老虎子侄,叫花花。
明远没理他。
“这种没听过的野路子你也信,万一把你搭进去了怎么办。”虽然救了自己,但杨钧还是不喜欢侯婴,也许是因为明远太敬慕他,也许是因为谢奇之死自己还没有放下。
“搭进去就搭进去呗。”明远疲惫得很,劳心劳力,身心俱疲,此刻困意围着他打转。
“……”杨钧无语,没等他说什么,明远唇边滚出最后半句,“你死了难道我还能独活不成?”
杨钧一怔,眼眶发热,心中酸软,密匝匝的涨痛,想变诉衷肠,低头一看明远已经睡着了,一时哭笑不得,过了许久,才拈掉青年发上的梅花,贴着鸦黑的鬓边,低声自语,“就算我死了,你也要好好活着才行,活得意气风发,活得光彩照人……”
·
两位主官缺席的十二个时辰,刚刚成型的“东征军”或者叫“青州军”并没有乱。
他们眼下最大的困境是疫情,明远和谢雁他们已经发现关窍,对症下药即可,再加上侯婴一到,药到病除,军民中的疫病迅速治愈。军中有王学淩等一干大将镇守,城里有李守一和二曹兄弟,还有刚刚恢复活蹦乱跳的明烨夫妇,通力配合,没出什么大乱子。以往有晏容秋,这些都有人掌总,不必操心的,想到这个名字,明远心中一痛。
在疫情的后续处理中,明远和杨钧之前的政策显示出强大的正向反馈。重视农桑、爱惜民力、大兴文教,呈现出与这乱世中其他当政者截然不同的仁和风貌,甚至与五胡乱华衣冠南渡百年来的朝廷姿态都不一样。在这个豪门贵族骄奢**逸,平民黔首如同牛马的时代,他们竟是极少有的将百姓当“人”看的人。因此前期一些荒诞的谣言一经破除,地方百姓在严格的防疫政策中看到他们的奔波劳碌,吃了赈济的粥米,喝了配发的草药,自然知道谁为他们好。民心如水,原本明远忧心的抟和民心的问题竟在疫情中迎刃而解,现在此地百姓提起都是“我们东征军”“我们明大人”“我们杨将军”。
如此甚好。
现在只剩天一道和陆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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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雁送谢清儿上船回京,看到谢雁换了衣着,谢清儿一愣,“我不知你竟已经有了夫家。早知道应该准备些……东西。”
嫁妆。
“不必了。”谢雁微笑,平和如故,被黑纱孝服衬着,不像个女人,倒像庙里的菩萨。
谢清儿叹一口气,“咱们姐妹俩倒是一般命苦。”
谢雁再度微笑,“没有什么,晏郎求仁得仁,我路程还远,医道博大精深,我修行尚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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