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卌九章 冲阵（2/2）

“喏！！！”

两千骑兵跟着他征战日久，彼此深信，又都见过无数胡人屠戮江南百姓的惨痛场景，此时冲阵，明知凶多吉少，依然毫不犹疑，左冲右转，如臂使指，千人千马如同一人一马，快如闪电，狂奔而来，其势何止千钧？

他们出现之时北齐步卒乍然一惊，但是立刻在百夫长的指挥下调转方向，半跪在地，将手中厚重的盾牌放下，同时支起枪林，正对骑兵。

杨钧居高临下，大喝声中迎着枪林冲去，一路撞飞无数勇悍的北齐步卒，两千人将万人方阵整个从中拉开。敌阵大乱。杨钧带着两千人一边冲撞一边挥刀，精钢长刀将敌军盔甲，铁枪，长刀摧枯拉朽般砍开。片刻之间，杀人数十。骑兵对上步卒本就具有先天优势，又是奇兵突击，挟无尽的威势冲击步兵方阵，有如砍瓜切菜，连踏加撞，转眼间已在方阵中拉开一条口子。

前军注意到他们之后，立刻指挥弓箭手调转目标张弓搭箭，向他们齐射，杨钧和骑士早有操练，一边举起臂上盾甲，一边旋转长刀将箭簇挡下。

他顾着挡箭，手无余力，前方却有北齐士兵大喊着举刀向他砍来，杨钧大喝一声，加紧马腹，只得借坐骑之力试图硬碰硬。没想到刀兵未曾相接，一支桐木大箭裹挟风声从自己肩部上方比直飞过，将面前举刀的北齐百夫长整个人钉在地上。

杨钧惊诧抬头回望，城墙之上明远亲自蹬着一架机弩，面无表情看着他，注意到杨钧在看他，忽然扬眉笑了笑，满脸土灰，哪像那个太学青衿。

明远两眼通红，头脑一片空白，什么南楚北齐，什么庙堂北伐，都灰飞烟灭了，眼前只有一人，冲锋如刀，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杨钧必须活着。一股血气冲上头顶，气沉丹田，振臂高呼一声，“为将军开道！”

城墙上的弓箭手大声应喏，更迅速地搭弓射箭，无数飞矢越过杨钧和玄甲军，射中他们面前敌人，杨钧这个箭头承担的巨大压力顿时纾解，能够腾出手来挥刀杀敌。

慕容苌远远看着这道黑色飓风撕开己方阵营，大为震惊，他们北齐本是马背上长大的草原部落，一向以雄壮英勇自居，看不起文弱的南方人。这次百万雄师尽出，以为所到之处，必定势如破竹，横扫天下，没想到攻城拔寨如此之难，软弱南朝竟有如此勇士。

城墙之上看到杨钧和骑兵队以一当十，挡住敌军，让百姓顺利进城，不断爆发出欢呼之声，大喊着杨将军威武，声连四野，波浪起伏，无论军民，个个精神大振，愈发奋勇，将爬上城头之敌一个个砍杀下去。

慕容苌一边催促前军攻城，一边调动人马围剿杨钧，若能将主帅毙于城下，此城不战自破。如山如海的敌人不断涌来，纵然是杨钧，也感到压力倍增，力有不逮，百姓尚未完全入城，他们却被敌军咬住，难以脱身，不远处的城门仿佛千里之遥。

正在竭力冲杀，右后方却突然爆发出一阵呐喊。另一道黑色洪流，比他们更加迅猛地突破进来，这支骑兵打着两面大旗，一面是北府军旗，一面写着一个满字。

明远在城头上盯着看了一会儿，默默骂了一句脏话。

来的正是满十七。

他本是来接应粮草，未带兵马随行，只带了一十七人，好在个个是以一当百的敢死之士。正赶上激战，立刻从敌侧破阵而入。他双腿御马，左手执着大旗，右手拿着一根奇重无比的铸铁长棍，横扫而过，对面迎来的将官立刻连人带马横飞出去，像两个大面口袋，砰得落在地上，又砸死了几个人。长棍自上而下狂扫，千钧之力，碰到即死，沾着就伤，旗杆顶端也是长矛锐角，大旗一动，视线遮蔽，旗杆捅伤数人，拍飞不知多少，北齐兵将纷纷后退闪避，后面十七人勇武不下于他。这十八人，在万人阵中，如一根绣花针般渺小，却像一支利箭狂卷而来，搅动得人仰马翻，局势翻覆。

满十七马速不减，一路横冲直撞，已经冲进北齐中军阵营。

“拦住！拦住！截杀他！”慕容苌瞠目结舌，近处看清那骑士不过是个少年人的样子，不由再次感慨江左豪杰何其多也。

满十七带着十七人，在阵中进进出出，终于与杨钧的两千人马顺利合兵一处。

“杨大哥！”

杨钧在满十七肩膀上拍了一巴掌，沾了一手血，顺手在内袍上擦了擦，“老天爷，又是你这十七杀才，谢帅舍得派你来？”

“我听说烨哥儿和远哥儿来，专门去讨得差事，没想到赶上这么一场大的。”

“远哥儿就在城上看着，”杨钧拿刀尖指了指城墙上，“你可别丢人。”

“末将遵令！”

几块大石落在满戎他们后方，吓了他一跳。

“注意城角旗语，与城头攻势相互配合！”杨钧拽他一把，冲他大喊，满戎怎么都觉得这石头是故意落下的。

满戎仔细观察，城上指挥天马行空，看似毫无规律，却成功打破北齐围城的阵型，通过火油、箭海、投石机，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不断打乱北齐的部署，让齐兵自乱。

兵合一处，继续突围，他们在战场之中，看不清全局，王学淩和明远却在城头居高临下，将北齐调兵遣将看得一清二楚，时而攻左，时而攻右，时而瞄准中军，时而攻击前军，命令快速变化不断传出，明远与张九让下了一年棋，极其默契熟悉，正好充当了传令官，王学淩主导指挥，明远传令，张九让挥旗，往往一个手势，一两个词，就心领神会，最后为了追求速度，甚至用上了围棋术语。

杨钧所领两千人本就是二十个百人队，如今满戎加入，十八人正好分别带队，除去阵亡，合成十队，兵有强将，力则百倍。杨钧根据城头调遣，一边突进，一边不断发出号令，千百骑兵看似一团，失去了箭簇形状，却进进退退，不停地避实就虚。从寿阳城头上往下俯视，两千铁骑在北齐军阵之中拉开的缺口不断扩大。每每北齐大军围来，骑兵就内卷避开，然后如利刃一般，从薄弱处撕开口子。两千人如使臂指，在战场之中纵横捭阖。北齐兵将却频频生出无力之感，明明自己人数十倍百倍之多，却将人奈何不得。

兜兜转转进进退退虚虚实实之间，无数次厮杀，血肉飞溅，杨钧两袖竟然灌满了鲜血，他浑不在意，当空一洒，复而再战。敌人只顾得包围碾压，也失去阵型，甚至连杨钧自己，也全神贯注按照城头指示的方向冲锋，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忽然间一座云梯带着火砸倒在身侧，他们才回过神来，忽然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已经回到了城下。

城头适时泼天箭阵洒下，挡住北齐兵马，城门开了一道小缝，王学淩带人出来接应，杨钧一行终于成功退入寿阳城中。几十民兵将城门迅速阖上，横木加杠，等在城内的士兵百姓，见到主将安然回归，立刻爆发出剧烈的欢呼。

慕容苌看着他们进城，十分气馁，下令收兵，第一次对此次南征是否能够一统天下产生一丝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