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卌二章 启程（1/2）
这次差事明面儿上是押运粮草，暗含着一些代天巡边的意思，带头的明远曾有过数面之缘，就是当日明烨设宴时来过的王益之。他是王氏嫡孙，身份贵重，且早有官职，虽然王谢一体，但毕竟不是一家，既不让谢太傅太过芥蒂，又有平衡挟制的意思。让明远再挑两个人协助，明远估摸着是让他打理具体事务的意思。
粮草本就是中书省的差事，黄泗围爱凑热闹，明远估计那边会派到他头上，没想到来的却是宁端成，据说司官嫌黄泗围跳脱，打发老成持重的宁端成来。另两个人，明烨当仁不让，据说不让他去他就要割席了。曹无咎也想去，再怎么生气也惦记着满十七，可他承祧后身份不同，料得朝廷不会放他自由入边，倒给明远惹麻烦，就推辞了。晏容秋自告奋勇，但流民营的事刚刚理顺，明远要走放心不下，想交给他负责，曹氏兄弟刚到建康，还未入学，万一出了差池，明远可负不起责任，还是叫他们襄助晏容秋办事。
在明远看来这样一件长见识的大好事，问了许多世家出身的同学，竟然都连连摇头退避三舍，叫他们在部司当差已经勉为其难，何谈亲历战场，有些人倒是愿意，但家中不许，明远也就不叫他们为难了。
事情定下来明远正想着是否该去拜会王益之，没想到对方竟主动登门了。
明远大为惊讶，寒暄几句，趁机提出疑问，“王兄豪门贵胄，王老大人肯放你远行险地？”
王益之矜持地笑了笑，“让载辰笑话了。交浅本不该言深，但我今日说句心里话，我们王家看似豪族，其实叔父们夸夸其谈自视过高，年轻一代更甚，不是沉迷书画，就是热衷清谈，还有的日日靠五石散过活，让他们过问俗务朝局，个个掩耳，像听到什么腌臜事一样，世代簪缨之家，却只剩下清贵二字，包括我在内，竟不曾离开过这建康城，家祖其实发愁呢，正想找机会让我等历练历练。”
人家家族私事，明远不好与闻，只好捡些好话安慰，“王家子弟俊茂，山水书画未必不能寄情，况且才不在多，王兄有此见识，王老大人足以安心了。”
“载辰莫吹捧我了，在外你见识倒比我多，还要承你照顾。”
明远立即连道不敢，王益之身份比他贵重百倍，他能一同北上，路上必定顺遂不少，不过到了谢奇军中，怕有别的事端，到时候相机行事好了。两人既要搭档，便得多熟络才好，明远又叫人请了明烨回来，留王益之一道商量了些出行事宜。
人员齐备，点装出发，没想到来了个不速之客。张九让把这门不让明远走，非得带上他一起，明远无奈，“我是去压粮，又不是去下棋啊老兄。”
“我陪你压粮，你陪我下棋啊。”张九让理直气壮，他连行礼都打包好了，“这几个月我快闷死了，太学里可堪为敌的就那么几个人，你们一个个忙得影子都看不见，我这左手右手下得都快成高山流水了。”
明远笑了，“咱俩还有一局没下完吧？”
“你还知道啊！”
“你胜我几目？”
“四目半。”张九让脱口而出，然后满脸空白看着他，“……”
明远笑起来，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多谢相让，我比九让兄差得远，京城里棋艺拔擢之士多得很，你还是留下吧。”
“糟老头子一个个无趣得紧，我就觉得你有意思，愿意跟你下棋。”张九让背着酒葫芦，打定主意赖上他了。明远挠挠头，叹气，“好吧，我去说一声，名单上加个人好了。可得提前说好，出门在外，令行禁止，不能抱怨，不能离队。”
“没问题。”
等到万事俱备已过去了半个月，因为赶上王老大人寿诞，中书省主动把他们出发日期又往后延了五天，为了让王益之王公子能赶上为祖父贺寿。明远心中不愉，前线粮草吃紧，日日催促，王益之自己也有些尴尬，但明面上不曾说过，他连反对都没机会，只能被迫承了这个人情。
终于到了出发的日子，怕流民哄抢军粮，京兆府安排他们连夜开拔，天大亮时已经出了建康城一百五十里。明远越走越心惊，国都外围郡县，不说十室九空，也空了大半，房顶没有炊烟，道路没有行人，沟渠堵塞，田地龟裂。他们埋锅造饭，周围百姓远远围着，目光呆滞直盯着瞧。
明烨不忍，招手唤一个孩子，要把自己的干粮分给他。
却被明远拦住，示意周围，“这么多人，你分得完么，一个孩子得了吃食，百十个孩子都得围上来，你够分几个？百姓一旦围抢军粮，你怎么办？”
明烨知他说得有道理，又心中愤懑，食不下咽，扔下饼子，“你站着说话不腰疼！”
他起身走开，回头看见明远将他丢在地上的饼捡起来拍掉灰尘，慢慢就着热水吃了起来。明烨一愣，想过去说话又不好意思，靠墙站着，一下下踢起地上的土。
等他们吃完启程，明远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喊他出发，明烨立刻蹦跳着过去了，并辔齐驱，明烨摸着鼻子欲言又止，还没来得及说话，自己肚子先咕噜一声，一下子又尴尬又羞愤，明远终于笑出来，从怀里掏出自己还没吃的那块饼，递给他，“烨哥儿，你不知道饿肚子的滋味，我知道。那时候我天天替你们作弊写窗课，也不是我乐意，我多赚几个钱，家里就有吃的，阿姐阿妹就少饿肚子。”
“人饿的时候，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明烨点头受教，刚才他俩拌嘴，宁端成几个不好插话，这会儿看他们说开了，才调转马头凑过来，张九让将酒葫芦递给明烨怕他噎着，顺道问明远，“你们没打听一下江州如何了吗？”
明远皱起眉摇摇头，“驿站信件往来早就中断了，听说府君的奏折倒没说什么。江州是平原沃土，一时应该不至于饿死人吧。”
明烨家大业大，不用操心，他着实是忧心家中老小。
他们目的地在北边，但战局不明，又有山地河谷，道路中断，更时刻有被北齐军队侵掠的可能，于是还是计划绕道向南，经过丹阳、历阳，与南方运来的粮船会和，一道沿江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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