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忧草(2/2)
他的声音里,有罕见的迷茫和低沉,让金宁有些不忍,说:“别担心,主管不是说了嘛,市政府正在研制‘彼岸花2.0’,到时候你们就能彻底回渡,离船上岸,重新变成人了。”
“希望如此。”
说话间,已到了傍晚,斜照进来的光昏暗了不少。金宁站起来,说:“走吧,可以下班了。”
走到外面,阿川看见音乐厅附近的丧尸们还在辛苦干活,就问:“为什么他们不下班?”
“他们……”金宁犹豫一下,“这不是我们规划部该管的事情。”
“但这却是我们生还者的事情。”说着,阿川走向那群半尸。他没说几句,就见所有半尸都停止了劳作,依次回到了地面。
金宁突然想到,当初由于沟通困难,训练这些一级治愈者干活,花了政府大量时间,要是早点由阿川来沟通,大概会省不少事吧。
还未等她想完,身后就传来了嚷嚷声。
“都给我回去!”罗伯特满脸通红,显然又喝了酒——据说他是在上一个工程里挖到了酒窖,没有上交,够喝好些年,“他妈的,现在才几点,太阳还——哦,太阳落了,但太阳落了你们也不能停工!工期紧着呢!”
<!--PAGE 11-->说着,他又掏出电棍,“滋滋——”,可怕的电光在黯淡的黄昏里格外刺眼。
半尸们浑噩无知,但却有着畏惧的本能,电光一亮,又向后退缩。阿川逆着尸潮走上前,对罗伯特说:“他们累了,需要休息。”
“他们不累。”罗伯特喷着酒气,辩解道,“他们是丧尸,怎么会累。”
“我们是生还者,马上就会痊愈成人。你听不到他们的声音,但我听得到,他们的确累了。”
罗伯特转过头,朝着金宁走来,说:“这么说,规划部现在要接管我们施工部了吗?”他鼻子里喷出了笑声,“那可太好了,我就轻松了。行吧,你们来管,市长那边也由你们去汇报。”
金宁一言不发,绕过他,走到阿川面前,低声道:“你发什么神经!”
“没有呀。”他说,“不是到了正常的休息时间吗?”
“这是我们的休息时间,可对他们来说却不是。”
“他们,也是我们。”
“你不要胡搅蛮缠,走!”金宁拉起他的手。她再次握到了一片冰凉。这片冰凉想挣开,但她握得很紧,白皙皮肤下青筋都暴起来了,将他往外拉。
“可是……”他还想说什么,但被金宁拉着远离了半尸们。
金宁刚松了一口气,又远远传来了罗伯特暴跳如雷的声音:“你们想干什么?想造反吗?还不回去干活!”
但任凭他怎么吼,甚至用电棍击打,也只有半尸倒地,而无人返回。这群半尸站在暮色里,像是面对伐木机的森林,既不躲避也不愤怒,唯有永恒的沉默。
罗伯特嚷了半天,累得气喘吁吁,也没一个半尸肯回去干活。“我以后再收拾你们!”丢下这句狠话,他转身就离开了。
但这句也只能是找回面子的话,工程量这么大,又累,没有幸存者愿意干,他只能靠半尸。这以后,半尸们就准点下班,到不远的广场上聚集成团。阿川有时候也跟他们待在一起。由于他们聚堆,广场上只能看到一大片郁郁葱葱的草叶花枝,根本看不清他们的脸。但每次金宁都能一眼看出阿川在哪里。
因为他在的地方,花草格外紧促。
有一次,天已经很晚了,但因为要紧急处理设计图上修改的地方,她跑去广场找阿川。天色昏暗,路灯照不到这里,广场上的植物连缀成一片,如同幽邃的海面。她不敢走近,站在广场边缘,大声喊:“喂!”
却无人回应。
她又叫了几声“阿川”,但海面依然不起波澜。
一阵风吹来,带着暮春特有的寒意,她抱着肩膀。阿川没有回应她,可能是睡着了,而半尸一旦睡着,就很难醒来。她顿时焦急起来,风变大了,脑中突然闪过阿川喝醉那天掉出来的照片和照片上的名字。
“艺弦,艺弦,”她喊道,“秦艺弦!”
<!--PAGE 12-->海面上掠过了一道波光。
她怀疑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睁开时眼前还是一片黝黑。她又喊了遍这个名字,波光再次出现,这次她看清了——那不是海面波光,而是眼前这堆长在半尸脑袋上的植物发光了。像是深海电鳗,本来与黑暗融在一起,但随着“秦艺弦”三个字的喊出,电流骤然在骨骼里流通。
她不停地喊着这个名字。
以阿川为中心,白色的荧光沿着植物的茎叶窜动,一闪一没。阿川头上的忘忧草,在此时成了一颗心脏,每一次跳动,都在往外输出光晕。而她喊得越快,心脏跳动得也就越剧烈,光也流窜得更广。不久,所有半尸头上的植物都发出了光。每一根花枝、每一片草叶,都成了精致透明的灯管。
夜风拂过这片光的海洋,枝叶颤动,光晕忽而碎成星星点点,忽而连缀成整齐的一片。
灯海以下,站立的半尸们都闭上了眼睛,一片安详;光晕之上,金宁看得目瞪口呆,嘴巴久久不能合上。
5
音乐厅的修复工程虽然延了期,但三个月后还是顺利完工了。金宁和阿川又回到了办公室。一回去,金宁就觉得哪里不一样了。过了好几天,她才后知后觉地弄清楚了——办公室的人没变,氛围也没变,依旧是大家一起排斥阿川。只是这一次,她被大家从“大家”这一边剔除了。
她倒是不介意,在阿川来之前,她就没多少朋友。没人找她,她更乐得清闲。
倒是赵平有些急了。
“他们说的是真的吗?”一次下班后,赵平拦住她问道。
“什么是真的?”
“你和那个丧尸啊。”
金宁皱眉纠正道:“他不是丧尸,是生还者。”
“你还这么维护他!难道你真跟他……”
尽管赵平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金宁也知道他的意思。她不是聋子,回来前就听到了不少传言,说自己处处照顾阿川,说自己每晚跟阿川一起回家,说自己跟他的关系很暧昧……她没有去否认,一方面是因为懒和不屑;另一方面,是无法否认。
音乐厅工程后期,她的确在想办法保护阿川,以免他遭到罗伯特的报复。她也跟他一起回家——他们都住规划部的公寓,回家是顺路的,其实一路上也没有聊多少。
至于暧昧……她不确定。她跟阿川接触得多,对他也慢慢从抵触变成了信任,但他终究只是一具会活动的尸体,不是同性,也不是异性,暧昧从何而来?
她唯一能确定的是,她对阿川没有戒心,还很好奇:为什么他能永远乐观,能快速画图,能跟其他半尸交流,能让头顶的忘忧草放出光来——尤其是,为什么一听到那个女孩的名字,就会发光。
这些问题她一无所知,但知道得越少,就越想了解。而阿川独自面对她时,又会变得沉默。
<!--PAGE 13-->他们聊得最多的那次,是工程结束,去跟施工的半尸们道别。他们去广场,但一个半尸都没看到,又回到音乐厅,也没找到他们。阿川显然有些不安,忘忧草的叶子都蜷缩起来了,刚长出的花骨朵也无力地垂着。
他们去问罗伯特,遭到了意料之中的冷眼。罗伯特看着阿川,嘴角的肥肉堆叠起来,组成了奇怪的笑容,舔舔舌头说:“怎么?工程结束了,我施工部的人员调动,也要向规划部请示?”
在回家的路上,金宁安慰阿川说:“应该是调到别的地方去了,修复工作很多,都需要生还者帮忙。”
阿川沉默了一会儿,说:“可是我还没跟他们道别呢。他们没有记忆,会忘了我。”
“都在这座城里,以后没准会遇见。”金宁说,“等你们都被治愈了,他们会记起你的。”
阿川点点头。但看得出,他还是有些不安,因此一直在说话。他说了许多,都与那些半尸工人有关,他知道每个半尸的名字,熟悉每个半尸的故事。他们没有打车,直到午夜才走回了家,他一直在诉说。
“你是怎么记住这些事的?这么多人,这么多不同的细节,根本不是你所能记住的。”
阿川指了指头顶的忘忧草说:“它们帮我记的。”
“那秦艺弦呢,”她忍不住问,“她是谁?”
忘忧草亮了一瞬,又像坏掉的灯泡一样暗下去了。草叶垂下,看不到阿川的表情——即使不垂落,他的脸庞也是苍灰枯萎,很难看清他表情上的变化。
“晚安,”他对金宁说,“希望你做一个好梦。”
金宁知道说错话了,有些尴尬,说:“你也是。”便转身回屋。直到躺在**,她才想起科学院的研究里说过,半尸是不会做梦的。
“嗯?”赵平见她若有所思,声音更急了,说,“他是丧尸啊!你就算不喜欢我,也不能真的——”
金宁微怒,说:“你说什么呢!我没有!”
“那就好。”
金宁正准备走,又听赵平用很神秘的语气说:“那现在有个机会,可以让你重回我们这边。”
“什么机会?”
“我们建了个群,联合起来,哼,一起让那小子混不下去!”
金宁既好气又好笑地说:“你们幼不幼稚啊?”
“这怎么是幼稚呢?难道我们真能跟丧尸一起工作吗?太瘆得慌了!他还爱表现,只要他在,主管就对我们不满意。”
赵平这么絮絮叨叨,足足说了半个钟头阿川的坏话,说得唾沫横飞。最后,金宁还是加入了他们的群,倒不是多想回到“集体”,而是想看看都有谁在针对阿川。
一进群,发现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在。平常大家在工作群里都很少聊天,可在这个群里,却都异常活跃。每个人都在为怎么把阿川赶出去出谋划策。有人说找到了有病毒的U盘,要去黑他的电脑;有人说要在水壶里放农药,等阿川给头顶的植物浇水时,毒死他;还有人建议,要趁他回家时,悄悄埋伏,用麻袋套了,扔到郊外去……
<!--PAGE 14-->有时候金宁一忙就是几个小时,再打开群,往往会发现群消息已经过了几百条,一直往回刷都看不过来。
而那些损招,还真有人去试过。刚开始的时候大家都不肯,群里难得的沉寂了,这时安娜突然说:“看我的!”便把束好的头发披下,涂了口红,把T恤的下摆系紧,露出一抹雪白的腰肢。这个动作让她工位周围的几个男人下意识地吞了口唾沫。
安娜拿着有病毒程序的U盘,风情万种地走向阿川,一边跟他聊天,一边悄悄把U盘插到了阿川的电脑上。
所有人都紧张地看着U盘,插进去的时候,大家都松了口气。但他们没留意到:安娜越跟阿川聊天,脸色越奇怪,到后来眼圈竟有些红了。聊完后,安娜失魂落魄地回到工位,连U盘都忘了带回。
阿川的电脑真如他们所期望的那样被黑了,且无法修复,主管骂了他一顿,又给他申请了台新电脑。当主管问他被黑的原因时,所有人的心又都提了起来,但阿川把U盘塞进裤袋里,什么都没说。
“咱们初战告捷,以后再接再厉!”当天下午,赵平在群里给大家鼓劲,但消息发了不到三秒,就问,“是谁退群了?”
金宁看了眼群聊的人数,果然少了一个。
办公室的人不多,大家七嘴八舌一核对,很快就查出来了,原来是安娜退群了。
群里又是一片寂静。
金宁抬起头,视线掠过一排排电脑屏幕,落到了安娜的工位上。安娜个子高,屏幕后却连一丝头发也没露出来,金宁先是一诧,随后醒悟——安娜是趴在桌子上了。
整整一天,安娜都没抬起头。主管来视察了一次,勃然大怒,吼道:“安娜!”
安娜恹恹地抬起头,金黄的头发披下来,眼睛本来就湛蓝,里面又沁着清泪,看起来更加水汪汪的。她桌子上的图纸也被洇湿了一片。
“别着凉啊,”主管一怔,赶忙柔声说,“办公室空调足,很容易着凉。要毯子吗?我给你拿过来。”
安娜点点头,主管连忙把一旁右手哥身上的毯子扯下来,给她披上。
安娜虽然有抑郁症,甚至严重时会把自己划得鲜血淋漓,但她从没哭过。因此不单主管措手不及,就连赵平也摸不着头脑。下班后,等安娜走了,赵平冲过去揪住阿川,质问:“你把安娜怎么了?”
“她很好。”
“好个屁,她都哭了!”
“她应该哭。”阿川说,“能哭就能笑。”
这话说得赵平一愣,手松了。阿川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衣领,又转过身,对右手哥道:“如果你真的喜欢她,建议你早上给她打电话,那是她最脆弱的时候。你们可以聊天气、运动和电影,但千万不要提到海洋。”
右手哥一听就怒了,扬起拳头吼道:“我警告你,别瞎说!你再胡说,看老子不揍死你!”
<!--PAGE 15-->第二天上午,右手哥也退出了群聊。
赵平气得在群里大骂,说安娜和右手哥被猪油蒙了心,居然跟丧尸沆瀣一气。但这次,回应他的人就没那么多了。办公室里出现了一些变化,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首先是安娜。她来得比以前早了,一来就蹲到阿川的工位旁。以前只有两个半尸的脑袋凑在一起闲聊,现在变成了三个脑袋。又过几天,魁梧的右手哥也凑了过去,四人絮絮叨叨,不时还传来低低的笑声。
有些笑声,是安娜发出的。而她笑起来,比她哭,更加罕见。至于右手哥,也变得温柔起来了——这让所有人战战兢兢。
金宁很好奇,有一次拉住安娜,问:“你们每天在聊什么呀?”
“就是一些日常生活啊,”安娜说,“聊看见了什么,吃了什么,有什么开心或难过的事情……就这些。”
“这些……”金宁仔细打量起了安娜,这个金发碧眼的美人儿怎么看也不像那些热衷于说三道四和家长里短的村口大妈,“这些事,你也能聊得下去?”
“为什么不能?”安娜热情地说,“你也一起来嘛。”
“我看还是算了。”
金宁没有去,但办公室里的其他人都陆陆续续去了,每天九点前,办公室西南角都聚着一堆人。阿川带来的橙子,他们也没扔,就聚在一起,剥橙子,嗑瓜子,一派祥和。
赵平的群里,人越来越少。到最后,只剩下赵平和金宁俩人。又过了几天,金宁在电脑上翻来翻去,发现已经找不到那个群了。
6
除了改变办公室的氛围,金宁发现,阿川在半尸群体里也很有影响力。
每天一下班,他就离开办公室,往城东的半尸聚集区跑去。搜救队从城外带回来的半尸,如果没评上三级治愈者,都会被安置在此。
尸疫让全球百分之九十七的人都沦为了丧尸,这些丧尸也几乎都被彼岸花逆转了,因此,半尸数量远大于幸存者。即使只把附近百里内的半尸带回来,城里半尸的数量也是人类的近十倍。
刚开始的时候人们很担心:要是半尸再次发疯,那幸存者几乎没有招架之力。但人又是很容易被“习惯”俘获的物种。时间稍微一长,半尸们一直任劳任怨,任打任骂,人们也就习惯了半尸在周围,习惯由半尸来干苦重的活,也习惯了欺凌半尸。
所以人们居住在基础设施基本完好的区域,环境既宽松又便利,甚至还有网络。而半尸却聚集在城东的街头巷尾。平时,人们都尽量远离这里。
金宁是跟着阿川一起过来的。
那晚她下班回公寓,还没走近,就看到门口站着两个人。离得比较远,四周又有暮色侵染,因此人影有些模糊。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们。
于是,她停下,站在街的另一边。阴影遮蔽了她。
<!--PAGE 16-->过了很久,门口的两个人影还执着地在等待,而金宁,也同样执着地躲避着。
这时阿川路过,看到了她,就跟她打招呼:“晚上好!”见她表情怪异,就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门口,“咦,他们是谁啊?”
“以前,他们是我爸和我妈。”
“那你怎么不过去呀?”
金宁没有回答。阿川停顿了几秒钟,说:“那你跟我去城东看看吧,正好我今天也需要人帮忙。”
路上,金宁一直低着头没说话,阿川犹豫一下,还是问:“他们是你的父母,那你为什么不跟他们见面呢?”
为什么呢?她想。
多少个夜里,她觉得孤寂,需要有人来陪伴;多少次她想给父母打电话;多少次路过父母住的狭窄街区……但每次想靠近他们时,她都会回到那个黄昏,回到那个无助的小女孩的身体里。
那个小女孩,刚刚在逃亡中丢失了她最心爱的布娃娃,号啕大哭,格外无助;而她的父母,却把她丢在墙角,双双逃命去了。虽然长大以后她开始学着理解——自己还小,是逃生中的负担,带上自己说不定大家都会死。但理解不等于原谅。
“不为什么。”她摇摇头说。
阿川也没有再追问下去。
他们一起来到城东,到的时候已经很晚了。金宁听过许多城东的传闻,都是让她不要来这里,说是丧尸成群,群魔乱舞,恶臭熏天。来了之后她发现这里竟然格外静谧,也没有他们所说的那么拥挤。
路灯下,半尸三三两两地站着,昏黄的光洒在他们头顶的植物上。他们在夜里很安静,仿佛真的成了一株植物,茎枝摇摆是他们的动作,花叶摩挲的沙沙声是他们的言语。花草的清香四下飘散,在夜风里浮动,金宁深吸了一口气,白天灌满全身的疲乏和倦怠慢慢被稀释了。
金宁跟着阿川,路过一丛丛植物。
而阿川走过的地方,都会引起一阵**。丧尸们从静谧的睡眠中苏醒,纷纷跟他打招呼:“嗨。阿川,晚上好。”
“晚上好。”他问一个头上长满了麦穗的半尸,“你的头还疼吗?”
麦穗半尸摇摇头,高兴地说:“不疼啦。你给我除草真管用,杂草没了之后,我就精神多了。就是麦子快成熟了,到时候怎么办呢?”
“到时候我给你摘下来,磨成面粉,加上糖,做成面包。然后你可以拿去给爱丽丝吃。”
“好的!”
又走了几步,一个几乎佝偻成弓形的老年半尸问他:“阿川啊,你找到我的她了吗?”
他是如此老,脸颊上的肉萎缩成了一张皮,骨架细脆,仿佛随时都会倒下,摔成一堆碎肉。但他头上却长着一丛异常鲜艳的玫瑰,红、白、粉均有,花朵硕大,沉甸甸地弯下来,像垂帘一样挡住了他脑袋的上半部分。
<!--PAGE 17-->金宁仔细打量着,透过花帘,发现老半尸很悲伤。
阿川却呵呵笑道:“老朱啊,别着急!我已经到处在打听,你也知道,这座城市这么多生还者,不容易找呀,但我会找到的!你要好好活着,别让玫瑰凋谢。”
“嗯,”老半尸点点头,说,“我要亲手送给她哩。”
走远之后,金宁悄悄地问:“这个老……老爷爷是要找谁呀?”
“一个死人。”
“噢,也是半尸啊?”
“不是半尸,”阿川转过头看着她,“是死人。真正的死人。”
金宁啊了一声,明白过来,再扭头看那个老半尸。重重灯影里,看不清人,只有怒放的玫瑰。
他们几乎横穿了整个城东区,才来到今晚的目的地。
“这里……”金宁左右看看。这是一处荒废的公园,断壁残垣在夜色里铺展着,四周零散地站着许多半尸。公园中央有一个浅水湖,倒映着月亮,夜风袭来,水面的月影也随之**漾。
湖面上除了月亮,还有一棵三四米高的树。
这棵树从湖中心冒出来,枝繁叶茂,硕果累累。那些金色的果子在枝头悬挂着,压得一些树枝都垂到了湖面,风一吹,枝头便在水面啄出一圈圈波纹。
金宁穿过半尸们,走近湖边,才看清树上结的都是橙子。只是这棵树比寻常的橙子树更高大繁茂。
“我们来这里干吗?”她问阿川。
“来给一个朋友办葬礼。”
金宁看看四周的半尸,问:“哪一个呀?”
“在湖那边。”阿川指向湖心的橙子树,“他快死了。”
“这棵树?”金宁诧异地说道,“不是长得好好的吗?”
“你跟我过来。”阿川说着,卷起西装的裤腿,涉水走向湖心。金宁穿的是裙子,有些犹豫,但看到阿川走到了湖中心,水也只漫到他的脚踝,她这才放心地提起裙子,跟了过去。
湖水冰凉,金宁穿过水中的月亮,一直走到了湖心。她站在阿川身旁,抬头看着满树的橙子,一个个金黄饱满,感慨道:“原来你每天带到办公室里的橙子,都是在这里摘的。”
“是啊,但今晚是最后一次了。”
金宁有些诧异,看着阿川,却发现他没有看头顶的硕果,而一直低着头;她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隔着微微晃动的水面,她看到了一张苍灰色的脸。
这本应是恐怖片里的画面。但这个良夜,月光伴着植物的清香,波纹晃**,旁边还有阿川默默地站着,她一点儿都不觉得害怕。她甚至弯下腰,看得更仔细了。
那是一张男人的脸,因为被许多根须包裹着,看不出年纪。男人静静地浸泡在水里,口鼻并未冒气,眼睛却还有生机,在这期间或一眨,与阿川对视着。
“我来送你啦。”阿川说。
<!--PAGE 18-->男人张了张嘴,动得很慢,连水波都未带动。
金宁什么也没听见,阿川却点了点头,说:“我知道,我还带了帮手。”说着,他掏出一个布袋,把口子抖开,递给金宁,“帮我接着。”
他把西装袖子也挽起来,顺着树干爬上去,摘下一个橙子。金宁连忙提着布袋,接住他扔下的橙子。他们一个摘,一个接,摘到二三十个橙子的时候,布袋就很重了,金宁提回岸边,倒在地上,又小跑着回来继续接。她已经顾不得提裙子了,裙摆被打湿了,贴在她光洁的小腿上。
月亮偏西的时候,他们总算是把橙子都摘完了。金宁有些累,倚着树干微微喘气,低头一瞧,发现水里那眼睛正在与自己对视。隔着水波与树根,男人苍白的嘴角微微扬起,像是在笑。
她抬头一看,发现阿川也在笑。
“你们笑什么?”她问。
“他说,”阿川指了指水里的脸,“你走光了。”
金宁吓一跳,连忙跑开几步。水花溅起来,水里的月亮忽散忽聚。
“但你不用难为情,他说他没有偷看,你走光的时候他都闭上了眼睛。”金宁低头把裙子整理好,当她再次抬起头时,阿川的笑容已经消失了,他正色道,“他没有说谎,这个我知道。而且他确实快死了,他看见和没看见没有什么区别。”
金宁这才放下了心,但还是提着裙子走到了比较安全的位置,问:“他怎么了?”
“树长得太茂盛,汲取了太多营养,他撑不住了。”
金宁恍然——原来水中的男人也是半尸。只不过别的半尸都是头上长出花草藤条,像是一个个盆栽,他却是长出了一棵茁壮的橙子树。树的根须从脑袋包裹了整个身子,扎进了腐败的血肉里,穿出来后又深深植根于湖底,才让橙子树一直屹立。
“怎么不把枝条剪掉?”
阿川摇摇头,说:“他不愿意。病毒爆发时,他出门给儿子买橙子,但还没回去就被咬了,成了丧尸。等他被彼岸花试剂治疗后,身上就长出了橙子树,他百般呵护,所以才从树苗长成了现在这样,只花了三年,而且每个季节都在结果。他让我把橙子分享出去,不愿意停止结果。”顿了顿,他又补充说,“不过你也不用介意,虽然橙子的养分是从他身体里汲取的,但都是正常的橙子。”
金宁点点头。她倒是不怎么忌讳,毕竟橙子是在枝头挂果,是物质和能量循环的一部分。她好奇的是另一个问题:“那他儿子……”说到一半,自知失言,便停下了。
但她还是看见了水下半尸的眼神。
他眼角微皱,灰色的瞳孔里透着哀伤。湖面上,树叶被风扰动,发出低沉的簌簌声。一两片叶子被吹落,打着旋儿,最后在水面静静地漂着。
<!--PAGE 19-->阿川说:“别难过,你们很快就会见面了。”
水下半尸的眼睛眨了眨。半分钟后,他闭上了眼睛,然后就再也没有睁开。
秋天的时候,金宁又去了一趟城东公园。在那片浅湖的中央,橙子树仍在,只是已经不再能结出果实了,树叶也被秋风熏黄了,一片片落下。四周不时有衣衫褴褛、举止木讷的半尸游弋。
看到这么萧条的景象,金宁叹息一声。
再往后,就一天冷似一天。不知怎么回事,秋风泛寒时,金宁竟有一股不祥的预感。
刚开始时她以为这是对自己的预感。因为一个秋风吹拂的晚上,她下班回家,刚要开门,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颤巍巍的呼喊:“宁宁……”
她转过身。
街对面走来两个人影,右边那个一瘸一拐,因此需要左边的人搀扶。这条街明明很短,但他们似乎生怕金宁突然消失,步子很快,几乎是小跑。
在他们走过来的半分钟里,金宁的确动了“赶紧开门进屋,然后把屋门关紧”的心思。但她最终没有付诸行动,是因为刚要进去时,就被一只冰凉的手拉住了。
“放开!”即使不回头,她都知道这只手的主人是谁,所以才会愤怒地低声喝道。
身侧果然传来阿川的声音:“能躲一辈子吗?”
“我自己家的事,不用你管。”
“你都说是家事——既然是家人,总要解决。”
她一怔。
这一耽误,那两个人影已经走近了。路灯射出的光洒在这对夫妻的头上,照出了点点斑白,尤其是瘸腿的男人,右边鬓角几乎全白了。
金宁已经不记得上一次跟父母见面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但印象里,他们没有这么苍老。
“宁宁,”父亲尽量站直,但肩膀还是有些倾斜,“你……”
真是老套。这种场合见面,就真的没什么别的对白吗?金宁心想,但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好侧过头,避开他们的目光。
倒是阿川突然爆发的声音让三个人都吓了一跳。
“哈哈,哈哈,在门口愣着干吗。哈哈,哈哈,进来吧。哈哈,哈哈。”阿川一边夸张地笑着,一边开门让他们进去。
进屋后,父母都有些拘谨,金宁从没觉得这间屋子像现在这么陌生。阿川却像是到了自己家,招呼他们几个落座,端出茶水;见他们坐得远,催促着让大家凑近些。金宁一家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就主动拉家常,问起金宁父母的近况,抱怨天气,聊着聊着还发现有共同认识的人,就聊得更来劲了。
金宁在一旁看着,竟然产生了一种魔幻感。这种“温馨”的场景,她以为与自己绝缘,没想到在一个丧尸的张罗下,竟这么顺理成章地发生了。而且让她没有觉得突兀和厌烦,反而有些……心安。
<!--PAGE 20-->不知聊了多久,也不知道在结束了哪一个话题后,父母起身离开了。临走前,他们留下了一个盒子,转头看着金宁,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搀扶着离开了她的家。
阿川也有些困了,拍拍她的肩膀,打着哈欠离开了。
他们都走后,屋子重回寂静。金宁坐在桌子前,过了很久才把上面的盒子打开。
盒子里装满了糖果,糖纸的色彩都很绚丽,她露出一丝苦笑。真是,还把自己当小孩子。但用手扒拉了下,发现糖果里面竟藏着一个布娃娃。娃娃的颜色已经很旧,但看得出经过了很好的保养,时隔多年,也能看出它的精致与可爱。
金宁突然掩面低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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