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最后的偈语(1/2)
净安寺,藏经阁前。
火光,像一群嗜血的恶魔,在夜幕下张牙舞爪。浓烟滚滚,呛得人喉咙发疼,却也遮不住那股子焦糊的腥味儿——那是木料在哀嚎,是经卷在化灰,更是无数僧侣的血肉,在烈焰中无声地消逝。乱兵们,早已被这屠戮的狂热冲昏了头脑,他们眼中只有杀戮,只有破坏,哪里还有半分人样?
“和尚!你他娘的还敢在这儿装圣人?!”一个满脸横肉的兵痞,手里提着染血的朴刀,指着辩机,唾沫星子都快飞到他脸上。
辩机,一身素净的僧袍,在这片地狱般的景象中,显得格外刺眼。他没有躲,也没有反抗,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石雕。火光映照着他清瘦的脸庞,竟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反而透着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他甚至没有看那些挥舞着刀枪的兵丁,他的目光,穿透了熊熊烈火,穿透了重重烟尘,直直地望向了遥远的邺城方向。
“嘿!这秃驴是不是吓傻了?!”另一个兵士狞笑着,刀尖在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老子砍了你,看你还装不装!”
辩机仿佛没听到这些污言秽语,他的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释然,一丝眷恋,还有一丝……旁人无法理解的深情。他轻声呢喃,声音被火光吞噬了大半,却又清晰地回荡在他自己的耳畔,那是他与元玉筝通信的最后一则偈语,也是他一生所悟的精髓:“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
不是“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他没有选择去否定这具肉身,去否定这颗真心。他承认,这皮囊是承载智慧的树,这心念是映照万物的台。他用一生去修行,去感悟,去爱,去痛,去理解这世间的一切。他没有超脱,他只是选择了在红尘中,以最纯粹的方式,活出了他的佛法。
“去你妈的菩提树!老子送你上西天!”那兵痞被辩机的平静激怒了,他觉得这是一种蔑视,一种挑衅。他怒吼一声,朴刀带着腥风,狠狠地劈向了辩机的胸口。
刀锋入肉的钝响,在火光冲天的背景下,显得如此微不足道。辩机的身体,轻微地晃了一下,鲜血,像一朵盛开在白雪上的红莲,瞬间染透了他朴素的僧袍。那血色,浓烈而刺眼,一点点地蔓延开来,将那份洁净与宁和,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悲壮。
他倒下了,没有挣扎,没有呼痛。他的目光,依然凝望着邺城的方向,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似乎还倒映着某个人的身影,某个名字。或许,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想的不是佛法,不是解脱,而仅仅是那个曾与他心意相通的女子,那段未完的缘分。
“染血的僧袍(袈裟)”——鲜血染红了朴素的僧袍,那不是死亡的污秽,而是信仰与文明,在最黑暗的时刻,所付出的最惨烈却也最圣洁的代价。它静静地躺在火海边缘,像一面旗帜,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纯粹灵魂的陨落。
慕容府,佛堂。
檀香袅袅,佛音低回。元玉筝跪坐在蒲团上,青丝如瀑,垂落在地。她手中捻着一串佛珠,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珠子,动作缓慢而虔诚。佛堂里一片寂静,只有她轻微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她已经在这里坐了不知多久,仿佛要将自己融化在这片宁静之中。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小姐!”侍女小翠的声音带着哭腔,闯了进来。
元玉筝微微蹙眉,不悦地抬眼。她不喜欢被打扰,尤其是在这佛堂里。
紧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佛堂门口。陈兴,一身风尘仆仆,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与沉重。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痞气,也没有那股子掌控一切的自信。此刻的他,眼神晦暗,嘴唇紧抿,仿佛背负着千斤重担。
元玉筝看到他,心头没来由地一跳。她和辩机之间,虽然远隔千里,但总有一种玄妙的心灵感应。此刻陈兴这副模样,让她心底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陈兴,你……怎么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陈兴深吸一口气,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喉咙里像堵了一块铅,每一个字都沉重得让他难以启齿。他见过尸山血海,见过生离死别,但他从未觉得,传递一个消息,会如此艰难。这他妈的,比让他去冲锋陷阵还难受。
“净安寺……”陈兴的声音嘶哑,带着一股子烟火气,仿佛是从火场里直接爬出来的。
元玉筝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一下。她手中的佛珠,停止了转动。
“净安寺……被乱兵攻破了。”陈兴闭了闭眼,像是在逃避什么,又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辩机大师他……他圆寂了。”
“轰!”
这两个字,像一道无形的惊雷,在元玉筝的脑海中炸开。她没有哭,没有尖叫,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的身体,只是轻轻地晃了一下,然后,便彻底凝固了。
陈兴看着她,心头一阵绞痛。他宁愿她哭,宁愿她骂,宁愿她歇斯底里。可她没有。她只是静静地跪坐在那里,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没有一丝波澜,没有一点光亮。那双曾经灵动、慧黠的眸子,此刻只剩下死寂,仿佛所有的生机,都在这一瞬间被抽离。
“小姐!”小翠终于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得撕心裂肺。
元玉筝却仿佛听不见,她只是呆呆地看着前方,手中的佛珠,在陈兴说出“圆寂”二字的那一刻,突然“啪”的一声,线断了。
温润的珠子,像断线的珍珠,骨碌碌地散落了一地,滚到了佛像脚下,滚到了蒲团边缘,甚至有一颗,滚到了陈兴的脚边。它们散落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细微的碰撞声,每一声都像敲在了陈兴的心上。
“一缕断掉的佛珠”——听到消息的瞬间,元玉筝手中的佛珠线断了,珠子散落一地。这不仅仅是物理上的断裂,更是她精神世界的彻底崩塌。她与辩机之间那条无形的纽带,那份维系她心灵平静的信仰,也在这一刻,断得干干净净。
陈兴走上前,想扶她,却又不敢。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该怎么做。他这个“变量”,能搅动天下风云,能决定无数人的生死,却对眼前这个心碎的女人,束手无策。这他妈的,就是他所谓的“力量”吗?在真正的悲剧面前,屁都不是。
他看着元玉筝,看着她那双空洞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他曾以为,只要他足够强大,就能保护所有他想保护的人。可现在看来,有些东西,是力量也无法挽回的。
慕容府,佛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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