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踩得好(2/2)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虽凶险万分,细咂摸,竟是一份绝处逢生的厚礼!
顾老头极力绷着那张老脸,生怕泄露出半点不该有的庆幸。
可挺得笔直的腰杆子,到底是松懈了一分。
离顾晋升几个身子远,靖安侯柳庆临,那张脸绷得比上了浆的靴子底还紧。
他那两道不算浓的眉毛紧紧绞在一起,拧出个川字死结,沟壑深刻得能夹死蚊子。
眼角余光,裹着冰刀子,狠狠剜向不远处同样跪伏着的女儿柳红绡。
都是这脑子被门夹了的蠢货!
若不是她在那儿多嘴多舌撺掇,硬是把舒南笙从铺子里抬到了这龙潭虎穴的马球场,他柳家何至于被拖到这趟泼天大祸的浑水里?
现在六公主那肚子……
柳庆临只觉得后脖子根飕飕冒冷气,心里头翻江倒海地盘算着:该怎么撇清?得找出力证!是谁第一个喊的舒南笙?红绡那丫头绝不能认领这破事!
得寻个由头,推给不长眼的下人,或者推到那几个当时看热闹瞎起哄的别家小姐头上?
柳侯爷那颗心,就跟在滚油上煎着似的。
“妖女!贱人!还我妹妹命来——!!!”
平地一声狂吼,突然响起。
大皇子晁俊彦,这位在皇室里出了名的火爆脾气,早被点着了全部怒火!
他那双眼里血丝密布,脸上的肉都因狂怒扭曲起来,反手,“呛啷——”一道刺眼的寒芒骤然暴起。
竟然直接从身边一名亲卫腰间拽出了佩剑!
剑锋破空,直直朝场中心挺直跪着的舒南笙的咽喉,狠狠捅刺过去。
那架势,根本不是质问,是要当场活劈了她泄愤!
“陛
声到,人亦到。
顾长安的动作,比他沉喝的声音更快!
几乎就在晁俊彦拔剑暴起的瞬间,他整个人便由跪姿化作一道贴地疾扑的黑影。
腰间那柄从不离身的墨骨折扇,被他闪电般抽出,手腕一抖。
那扇骨挟着一股气劲,斜刺里精准无比地劈向那抹刺向舒南笙喉咙的寒光。
“锵——!!!”
扇骨硬刚长剑!
一股巨大的撞击力从扇、剑相接处爆发开来,震得空气都发出嗡鸣。
顾长安脚下稳如磐石,身形连晃都没晃一下。
但那柄精钢打造的大剑竟被这看似轻薄的墨骨折扇生生格开,猛地向一旁斜甩出去。
更叫人惊骇的是,那碰撞激起的火星之下,大皇子手中大剑的剑尖,竟被这股精纯刚猛的力道硬生生削断了寸许长的一截。
叮当!
一截雪亮的断刃伴着几颗崩碎的扇骨尾部嵌着的细微白玉装饰碎片,当啷啷掉落在地上,恰好滚在舒南笙跪伏的素色裙摆边缘。
跳了两下,沾了尘土。
顾长安出手之快,格挡之准,力量之浑厚,让所有目睹此景的人心头剧震。
连因狂怒而几乎失去理智的晁俊彦,都被这雷霆般的一挡震得虎口发麻,胸中一股闷气直冲头顶。
他踉跄着后撤一步,用红得几乎滴血的眼睛死死剜着挡在舒南笙身前的顾长安,气得“呼哧呼哧”直喘粗气。
“顾长安!你敢拦我?她害得我皇妹如此惨状!”晁俊彦的咆哮,听起来如同野兽濒死的嚎叫,字字泣血。
“今日不将她碎尸万段,难消我心头之恨,难报我皇妹血海深仇!”
顾长安依旧挡在舒南笙身前,半步未退,折扇斜指下方,姿态是恭敬的,声音是沉稳的:“大殿下忠义手足,臣下敬佩。然陛下在此,断未有御前私刑之理。公主殿下伤势亟待诊治,还望大殿下顾念大局。”
这话滴水不漏,既抬举了对方,又死死扣住了御前秩序这张王牌。
场中再次陷入一种死寂。
暴怒的皇子,寸步不让的臣子,还有风暴中心那个从始至终都未曾移动分毫的女人。
在这剑拔弩张的对峙中,一直沉默的帝王,终于缓缓抬起了眼皮。
那目光比冰锥还冷,不带一丝多余情绪,沉甸甸地直落在顾长安身后那道纤细的脊背上。
“舒南笙,今日之事,你做何解释?”
皇帝这平平无奇的一句问话,却比刚才大皇子的剑锋更重。
被点到名字的人,终于动了。
舒南笙没有辩解,更没有哭喊求饶。
她只是以一种不卑不亢的姿态,深深俯身下去。
再抬起头时,那双眼睛里既无恐惧,也无慌乱,只有一片澄澈和恰到好处的委屈。
她没有急着说话,而是伸手,从旁边拿起了那只从始至终都放在身边的小木匣。
当着全场几乎屏息的目光,动作沉稳,不疾不徐地打开了盖子。
“启奏陛下,民女只是一介商贾女子,蒙柳姑娘举荐,幸得六公主殿下青眼相召。”
舒南笙顿了一下,目光微微扫过脸色煞白的柳红绡,又垂下去,“民女此行,奉的是六公主殿下的召令,只为将彩笙楼新制的这几款应季的胭脂水粉,按时奉上,供贵人品评。”
“民女今日前来,心怀忐忑,唯有诚惶诚恐献上薄礼之心,何曾有半分害人之意?”
言毕,她又深深叩首下去。
“一派胡言!”晁俊彦双眼赤红,哪里听得进半句分辩?
他死死瞪着地上的断剑,嘶声厉喝,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出来,“那你告诉我!那些马!为何冲到一半就突然疯癫停住?你使了什么妖术邪法害人?!”
这番质问,正是所有人心头盘旋的阴影,瞬间让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齐刷刷钉在舒南笙身上。
舒南笙缓缓抬起头,跪姿依然端正。
她的目光没有闪避,迎向大皇子那双眼睛,脸上却浮起一丝困惑。
“大殿下问民女?马匹为何突然受惊发狂?此事发生在六公主殿下及其他几位小姐策马之时,惊停之地,也距民女尚有数步之遥。民女当时不过立于此,不敢擅动分毫。殿下此问,倒像是这些突然生变的马匹,该问一问它们的主人,或是负责驯养照料它们的马夫?”
这轻飘飘的一句反问,四两拨千斤,矛头瞬间指向骑在马上的人。
她稍作停顿,目光最后落回大皇子脸上:
“再者,方才场中所有在逃在看的诸位贵人、侍卫、宫人……大家的眼睛,想必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番话说完,整个场地静得连掉根针都听得见。
就在这时,一名身着禁军高阶将领铠甲的大汉,从旁疾步出列,大步走到御座前方,单膝重重跪下,抱拳朗声道:
“启奏陛下!卑职奉卫戍营地秩序,当时位于马球场西面警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