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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孤独的,不只是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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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知道,既然上了这条船,就下不去了。

要么争到底,要么死。

从来没有第三条路。

天授二年(大业历永安七年)四月廿三,宜祭祀,宜安葬。

偃师景山,大隋广皇帝(杨广)陵寝之侧,新起一座坟茔。

坟不大,封土高三丈,占地半亩,比之旁边广皇帝的恢弘帝陵,显得寒酸许多。

但墓碑上的字,却格外沉重:

“大隋恭皇帝侑之陵”

——恭,是萧瑀拟的谥号。

敬顺事上曰恭,尊贤贵义曰恭,既是对杨侑短暂一生的总结,也是对大周皇帝萧瑾的无声谴责。

葬礼在辰时开始。

没有浩浩荡荡的卤簿仪仗——那些仪仗大多在战乱中散失,或被大周皇帝萧瑾挪作他用。

没有满朝文武的素服哭临——不是不想来,是来不了。

河北还在闹灾,河南还在闹蝗,关中还在闹饥荒,各地官员自顾不暇,能派个代表来,就算尽心了。

但该有的,一样不少。

灵车是临时赶制的。

原本该用天子法驾——黄屋左纛,金根车驾,六马牵引。

但现在,只能用一辆素色马车代替,车前挂着白绫,车后跟着几辆牛车,载着仅存的几件仪仗。

旌旗、金瓜、钺斧、朝天凳……都是从库房里翻出来的旧物,锈迹斑斑,勉强能用。

挽郎,是现凑的。

按制,皇帝大丧应有挽郎二百人,皆选勋贵子弟,着白衣,执白幡,唱挽歌。

但洛阳城里符合条件的勋贵子弟,要么随大周皇帝萧瑾获罪,要么被牵连流放,要么……根本出不了皇城。

最后只凑出八十七人外地的杨,氏远宗和其他同情勋贵,还多是年老体衰者,唱起挽歌来有气无力,像风中的落叶。

这外地的百官是萧瑀一个个请来的。

有的根本不想来——怕得罪大周皇帝萧瑾余党;有的不敢来——怕被赵司正的密探盯上;有的不能来——确实病得起不来床。

最后到场的,只有三十七人,加上杨子灿、萧瑀、无面,勉强凑了四十来个。

但葬礼的规格,是皇帝的。

杨子灿站在灵车前,亲自担任“护丧使”——这是亲王才有的资格。

他穿着素白的丧服,腰间系着麻绳,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神沉得像一潭深水。

旁边,萧瑀捧着祭文,须发皆白,老泪纵横。

他是杨侑的外祖父,按礼该避嫌,但他坚持要来:

“侑儿无父无母,我这个外祖父再不送他,他路上太孤单了。”

无面站在人群边缘,依旧蒙着面,看不清表情。

但他今天也换了白衣,腰间挂着白布条——这是他第一次在公开场合不以“神秘人”形象出现。

据说昨晚,他在白鹭寺的密室里,对着杨广的画像,跪了一夜。

灵车启动,缓缓向景山行去。

沿途,百姓们站在道旁,默默地看着。

有人认出那是皇帝的灵车,跪了下来。

有人想起杨侑在位时减免赋税的恩德,哭出声来。

有人只是看着,眼神复杂。

他们听说过大周皇帝萧瑾毒杀孙子的传闻,听说过杨子灿带兵北上的消息,听说过杨侑的衣冠冢要埋在祖父身边。

各种消息,各种情绪,在这一刻汇聚。

不知是谁起的头,有人开始喊:

“恭皇帝——走好——”

“恭皇帝——一路平安——”

喊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大,像潮水般涌向灵车。

杨子灿的眼眶,微微泛红。

他知道,这些百姓喊的不是皇帝,是他们心中那个“没有做错事却被害死的孩子”。

他们用这种方式,表达对大周皇帝萧瑾的抗议,表达对杨侑的同情,表达……对这个乱世的无奈。

灵车在景山脚下,停下。

上山的路,需要步行。

杨子灿亲自抬起灵柩——其实灵柩里是空的,只有杨侑穿过的一套衣服,和一缕从杨吉儿那里要来的头发。

真正的遗体,早就被大周皇帝萧瑾秘密处理了,至今下落不明。

但他抬得很稳,一步一步,向山上走去。

身后,萧瑀、无面,以及三十七个官员,也跟着抬。

山路陡峭,积雪未化。

每走一步,脚下就打滑。

但没有人停下。

半个时辰后,灵柩终于被抬到墓地。

墓穴已经挖好,坐北朝南,面向洛阳城的方向。

杨子灿亲手把灵柩放入墓穴,亲手撒下第一把土。

然后,是萧瑀,是无面,是百官。

一捧捧土,落在灵柩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萧瑀展开祭文,颤抖着念道:

“维天授元年,岁次庚子,十月癸卯朔,廿三日乙丑。太师萧瑀,谨以清酌庶羞之奠,昭告于大隋恭皇帝之灵前……”

祭文很长,讲了杨侑的生平,讲了杨侑的仁德,讲了杨侑被毒杀的冤屈,讲了拨乱反正的决心。

念到最后,萧瑀泣不成声:

“呜呼哀哉!伏惟尚飨!”

他把祭文投入火盆,火焰腾起,纸灰飘向天空。

杨子灿走上前,也掏出一张纸。

不是祭文,是一首诗。

他低声念道:

“紫微宫里月空明,

二十年来一梦惊。

若使黄泉见祖父,

应言孙儿未负名。”

诗很短,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紫微宫,杨侑住的地方。

月空明,人已逝。

二十年,杨侑死时刚好二十岁。

一梦惊,梦醒了,命没了。

最后两句,是对杨广说的:侑儿,到了那边见到祖父,记得告诉他——你没有辜负杨家的名号。

杨子灿念完,把诗也投入火盆。

火焰跳了跳,烧得更旺了。

葬礼的最后一项,是立碑。

石碑是事先刻好的,高三丈,宽八尺,厚二尺。

正面是“大隋恭皇帝侑之陵”八个大字,背面是杨侑的生平。

杨子灿、萧瑀、无面,三人一起扶起石碑,稳稳地安放在墓前。

然后,退后三步,跪下。

三跪,九叩。

身后,百官也跪下,跟着叩拜。

这一刻,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声,呜咽着穿过山岗。

葬礼结束,已经是下午。

杨子灿站在墓前,久久不动。

萧瑀走过来,轻声道:

“子布,该回了。”

杨子灿点点头,但没动。

他看着墓碑,忽然说:

“萧相,你说,侑儿在天上,会原谅我们吗?”

萧瑀沉默片刻:

“他会的。他知道,我们已经尽力了。”

“尽力了……”

杨子灿苦笑:

“我们要是真的尽力,他就不会死。”

萧瑀无言以对。

无面走过来,冷冷道:

“人死不能复生。与其自责,不如想想,怎么让活人过得更好。”

杨子灿看了他一眼:

“你说得对。”

他最后看了一眼墓碑,转身,下山。

身后,夕阳西下,把整个景山染成金色。

那座新坟,在夕阳中,显得格外孤独。

但孤独的,不只是坟。

还有,那个大人般的“孩子”。

还有那些活着的人,心里的愧疚和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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