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缺陷之路亦是希望之途(2/2)
起初是视野边缘轻微的晃动感,像透过晃动的水杯看东西。
很快,这种晃动感向内蔓延,整个世界仿佛失去了坚实的根基,脚下的虚拟地面如同液态金属般微微起伏、流淌。
一股强烈的漂浮感攫住了他,身体明明被舱体支撑著,却感觉自己正不受控制地向某个深渊滑落。
紧接著,一股强烈的恶心感从胃部深处翻涌上来,伴随著难以言喻的头重脚轻。
他感觉自己的大脑被强行撕裂成了两部分:一部分在虚拟空间中「运动」,另一部分在现实中「静止」,两者之间的神经信号疯狂打架,拉扯著他的意识。
虽然协议试图模拟,但显然未能完美弥合这个虚拟运动与现实静止的鸿沟,带来一阵轻微的眩晕和方向迷失感。
同时处理这新增的、却又各自带著缺陷和不协调的感官信息流,李工感到一股明显的认知压力。
他需要额外集中精力去分辨声音的方位、忍受突兀的气味变化、努力协调视听不同步带来的错位感。
这反映在监测数据上,便是他大脑的β波显著增强——这是注意力高度集中甚至开始感到精神负荷过重的神经信号。
时间在感官的混乱中变得粘稠而漫长。
终于,测试结束的信号传来,虚拟场景瞬间褪去,只剩下休眠仓内柔和的应急灯光。
李工睁开眼,重新看到净化实验室冰冷的白色天花板和周围紧张注视的团队成员面孔——张工、老陈、赵工,还有目光深邃的洛珞。
舱盖无声滑开,微凉的实验室空气涌入真实的肺部,取代了那残留的、略显虚幻的消毒水与臭氧混合气息。
但这小小的动作却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那股被压抑在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再也无法抑制。
「呃————」
一声压抑不住的干呕从他喉咙深处挤出。
他试图控制,但强烈的眩晕感并未随著虚拟世界的消失而立刻消散。
现实世界的实验室景象映入眼帘,但那曾经熟悉的景象此刻却显得怪异而不稳定,色彩饱和度似乎过高,线条微微扭曲。
他猛地用手撑住休眠仓冰冷的边缘,试图坐起身。
就在他上半身抬离休眠仓底座的瞬间,一阵剧烈的晃动感再次袭来,比在舱内时更甚!仿佛整个实验室都在上下颠簸,脚下的地板变成了汹涌的波涛。
休眠仓那微不可察的底座震动,此刻在他失衡的感知中被无限放大,如同地震。
实验室里的空气凝重。
洛珞、老陈、赵工等团队成员围了上来,脸上写满了关切与凝重。
医疗组的成员也迅速靠近准备检查,不过李工虚弱地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只是需要缓一缓。
十分钟后。
李工无力地趴在休眠仓边缘,大口喘著粗气,身体因呕吐的余波而微微颤抖。
他勉强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眩晕感迅速消散,但那种多感官信息冲突带来的精神疲惫感仍在太阳穴处隐隐跳动。
「感觉如何?」
洛珞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错辨的探询。
李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开始细致地描述刚才那如同拼图般、部分绚丽、部分破碎的沉浸体验:「视觉——太棒了,稳定得像透过最纯净的玻璃看世界,大门、地面,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转动视角毫无迟滞,这基础打得太牢了。」
他顿了顿,组织著语言描述更复杂的部分:「声音——方向感!真的能听」到声音是从哪个方向来的!超算嗡鸣在右后方,闸机滴声就在正前方入口,这点非常明确。」
他微微皱眉:「但是————那声音——没有厚度,没有变化,嗡鸣声大小恒定,无论我走」近还是走」远,闸机声像电子合成,尾音还有奇怪的拖沓,不真实。」
提到嗅觉,李工的表情更复杂了些:「气味——是能闻到,消毒水、臭氧、塑料味,种类能分出来,可那消毒水,一上来就浓得呛人!然后不是慢慢变淡,是啪」一下,突然就掉下去一截浓度,像台阶一样,几种气味混在一起,也——不协调,感觉是硬凑的。」
他按了按太阳穴:「动起来问题就更多了,我快速转头看,声音的位置会慢半拍才跟上画面,想远离」消毒水?鼻子里的味道慢悠悠地才肯降一点,最难受的是转头快的时候,有点晕,像在船上晃,脑子得花力气去稳住。」
洛珞专注地听著,眼神锐利如鹰,仿佛在将李工的每一个描述对应到后台监控的神经信号图谱上。核心团队立刻围绕这些现象展开了技术层面的碰撞:
神经接口专家赵工立刻接口:「听觉的扁平化——印证了我的担忧,是HRTF模型的问题!现在的模型太粗糙,缺乏个性化参数,无法模拟真实耳廓、头部对声音细微的滤波和混响效果,我们需要采集更多个体的声学数据,构建更精细、更个性化的模型。」
硬体负责人老陈拍了下脑门,看著手中的数据板:「气味!绝对是发生器瓶颈!报告里说了,现有设备只能预设几种固定混合气味,精度差,浓度切换速度慢得像蜗牛!要动态、细腻地模拟气味弥散变化?
必须上更先进的微流体混合技术,精度和响应速度都得提升几个数量级!」
认知神经学者一边记录李工的生理反馈数据,一边补充:「TSSA时间戳框架是好的,但对嗅觉这种慢速通道」的补偿策略需要优化,120毫秒的延迟超出了大脑对嗅觉变化的自然预期,必须建立更智能的预测模型来补偿,还有前庭—视觉冲突,需要在前庭信号模拟算法里加入更强的运动补偿因子。」
听著团队成员精准地剖析著技术痛点,洛珞脸上非但没有沮丧,反而露出一丝近乎满意的神色。
这些问题都是他们在技术上的问题,新到手的神经连结协议·中级,显然没有任何问题,那几种感官都能切实的感受到就是最好的说明。
至于那些缺陷,他们有的是时间来调整。
他走到李工面前,拍了拍这位勇敢的「感官拓荒者」的肩膀:「辛苦了,李工。你的体验,价值连城!」
他的自光扫过众人,声音沉稳有力:「眩晕、失真、延迟、错位——这些缺陷,并非失败!它们是技术路标,清晰地照亮了我们下一步要攀登的高峰一听觉的空间质感、嗅觉的动态响应、触觉的毫秒级精准反馈,它们验证了方向,更指明了障碍所在。」
他看向那台静静矗立的A—7号休眠仓,眼中闪烁著坚定:「每一次感官的撕裂感,都是构建完整神经织网」的驱动力;每一次物理反馈的缺失,都在呼唤更强大的物理法则拟真」引擎,今天体验中的每一处不完美,都将成为铸就未来绿洲」虚拟世界最坚固的基石。继续前进!」
实验室里,超算的低鸣依旧,但紧张的气氛已被一种更昂扬的、充满挑战欲的斗志所取代。
李工揉著太阳穴的手放了下来,疲惫被兴奋取代。
他知道,他刚刚经历的,是一场虽不完美、却无比真实的,通往虚拟疆界深处的伟大探险的开端。
那块沉重的虚拟疆界基石,正在这些碎片化的感官体验与精确的技术攻坚中,被一点点雕琢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