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百官让道,青袍居首(2/2)
整个文官队列就此逐次往前。
一时间,一道青色官袍在前,绯红、湛蓝官袍在后,堪称大明开国二百余年来,未曾有过的蔚然奇观。
然而,这哪里又算完呢?
当张懋修当先穿过午门,登上皇极门,看到那片他阔别了四十五年的巨大广场之时。
他也看到了,皇极门下,一个身著明黄龙袍的少年,正静静地站立在那儿。
是陛下!
还不待张懋修想明白,在这个与往常礼制相悖的情况下,当行何礼。
一拜三叩?三拜九叩?
那少年天子已是几个大步快速而来,一下将他臂弯把住。
一开口,只是一句话而已,便让张懋修刚刚止住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
「张卿,请代江陵公,为今日文官班首。」
「与朕一同往前罢!」
张懋修想擦眼泪,却又觉得在天子面前失仪。
他想跪下谢恩,却被天子死死扶住,动弹不得。
他就这样,被大明的天子,亲自牵著手臂,走过了长长的皇极门广场。
此刻,正是卯时。
初冬的太阳将将爬上东边的宫墙,淡金色的光芒并不温暖,却清澈明亮,斜斜地洒下0
光芒给大殿的琉璃瓦镀上了一层辉光,也把广场上那两个身影,拉出长长的、寂寥的影子。
偌大的广场上,积雪被扫得干干净净。
空气中只有靴底踏在石板上的轻响,与衣袍在寒风中细微的摩擦声。
在他们身后,是千余名文武百官。
绯红、湛蓝、青色的官袍汇成的潮水,由英国公张惟贤、首辅黄立极压著阵脚,隔著数丈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随著。
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咳嗽,所有人都只是看著前方那一黄一青两个身影,亦步亦趋。
一切就如同一条无声的长河,缓缓流向那高高的丹陛。
天子并肩,暂代班首。
直到此刻,所有人,哪怕是心中最不以为然的旧政中人,才深切地意识到。
新政既开!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这位新君,不惜以此天子大礼,来裹挟张江陵四十五年前的功绩和故事。
正是要向整个朝堂,乃至整个天下,正式宣告新政的浪潮,已是无可阻挡!
等到张懋修,被牵著,走到了百官队列的最前方,站定。
朱由检这才松开他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张卿,你且在此处,看看江陵公功业再现于今日罢。」
一语说罢,他也不等张懋修作何反应,便径直转身,独自一人,拾阶而上,一步步走向那高高在上的御座。
到这时,锦衣卫校尉,这才猛地一甩手中的静鞭。
「啪!」
清脆的响声,划破了黎明的寂静。
「皇帝升座——!」
御座之上,朱由检缓缓坐下,目光扫过阶下百官。
「行礼——!」
文臣以张懋修为首,武勋以英国公张惟贤为首,这寰宇天下,权势最高的一批人,齐齐跪倒,向他们的君王行了参拜大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之声,如滚滚风雷,在这座古老的皇城中,激荡开来。
行礼既毕,议事便正常开始了。
高时明当先出列,讲述宫中清查、财税、裁撤等事的进展。
田尔耕紧随其后,说了电台铺设的进展、锦衣卫裁撤,考选之事。
然后是掌管京师新政的薛国观,统领北直隶新政的黄立极。
还有一个月前,六部各卿所领诸多事项的进展。
皇极门广场上,朔风凛冽,小太监将屏风一页页地翻过,一张张进度图表呈现在百官面前。
其中又有几处地方,大风实在凛冽,将屏风纸张不幸吹走。
吓得负责小太监瑟瑟发抖。
而方阵中的文官,反而因此提前看到了被展露的下一页屏风图表。
但————
已然是无人关注著新政进展了。
所有人,都只是如同例行公事一般,在等待这个流程过去。
时不时,便有人将自光投射到班首的张懋修身上。
这位七十一岁的老翰林,此刻反而是众人之中最认真的,正逐字逐句认真聆听著新政的进展汇报。
有些在班列尾部的官员,看不到那么远,但也纷纷往队列之中,明显突兀多出来的一些陌生脸孔上看去。
心中纷纷揣测著这些人等,究竟是哪位功臣名将之后。
又会受封何等爵位。
而御座上,主导了这一切的朱由检,只是静静将目光投下。
时不时开口说一句,「准奏」,「是」,如同一位泥塑的皇帝一般。
所以我永昌帝朱由检,拯救大明的方法,居然是靠开会吗?
但开会的本质,究竟又是什么呢?
朱由检靠在御座上,正思量著后续的诸多章程,并斟酌著其中轻重利弊,却突然于心中跳出了这个想法。
他轻轻一笑,接著霍维华的汇报,说了声「是」,便又接著这个思路往下细想。
人类社会,是建立在共同想像」之上的宏伟建筑。
国家、律法、官职、皇权————
——
这一切看似坚不可摧的事物,其本质,都不过是存在于千万人脑海中的同一个「故事」而已。
而这种共同想像」的坚固程度,以及相信这个故事的人口规模,决定了一个文明所能达到的高度。
当然—————旦共同想像」崩塌,一切也会如沙土一般,迅速随风逝去。大明如此,后世的某个国家同样如此。某种意义上,这就是所谓的天命」了。
那么,如何让这千万人,相信同一个故事,并为之奋斗,为之牺牲?
答案有千百种,但其最关键,也最古老的手段,一定是「开会」。
在朱由检看来,一场成功的会议,尤其是朝会这种最高规格的会议,其意义从来不在于讨论出了什么。
它的意义,在于构建、维护、并引导整个国家的共同想像」。
其一,塑造想像。
会议,是将最高统治者的意志,转化为整个统治阶级共同故事的最高效工具。
朕的想法,通过一场会议,便能植入所有核心成员的脑中,将无数个体的私心,统一到同一个宏大的叙事之下。
其二,公演想像。
私下里的认可,是脆弱的。
但在朝会之上,在众目睽睽之下,当所有人都对同一个故事公开表示信服时,它便会形成一股不可逆转的「大势」。
这场盛大的公演,将故事变成了现实,让所有人都亲眼见证,这个「想像」已是所有人的共识。
其三,圣化想像。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会议,就是一场盛大的政治仪式,它为君王的决策,为这个故事的新篇章,披上了一层名为「集体意志」与「程序正义」的神圣外衣,使其变得不容置疑。
其四,体验想像。
让千余名王朝最顶尖的精英,在同一时间,放下手中一切事务,来到同一个地点。
让他们花费数个时辰的时间,站在这冰冷的广场上,聆听著一项项新政的汇报,感受著旧的规则被打破,新的秩序被建立。
就像今日,他们亲眼看著张懋修这面代表著「新政」的旗帜,被天子亲手立于百官之首。
这个行为本身,就是让所有人亲身体验「新政势不可挡」这个正在发生的、全新的想像。
它将一个抽象的改革口号,变成了一种他们不得不遵守、不得不见证、深入骨髓的可感知的真实。
是故,拉通会、面试会等或许会讲求效率。
但大朝会,这个塑造共同想像」的大会,是从来不会去考量效率问题的。
当定国公徐希皋,最后出列,开始汇报散骑舍人之事时。
御座上的朱由检深吸一口气,缓缓坐直了身体。
现在,就将是他第三次,引导、加深整个王朝共同想像」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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