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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6章 年1月5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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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总觉得自己身体里住着一片海,不是那种波涛汹涌的海,是深夜里趴在沙滩上能听见细浪舔舐沙粒的海,安静得像没呼吸,却在底下藏着无数正在悄悄发生的事。就像现在,我坐在老城区的旧书店里,指尖划过一本封面褪了色的诗集,纸页边缘已经发脆,像老人干枯的皮肤,可我忽然感觉到指尖传来一阵极轻微的痒,不是灰尘落在上面的痒,是某种更软、更细的东西在试探着触碰我,像刚破壳的雏鸟用绒毛蹭人的手。书店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戴着老花镜趴在柜台上打盹,收音机里放着几十年前的评书,声音断断续续,和窗外飘进来的梧桐叶沙沙声混在一起,整个空间像被泡在温水里,慢得让人忘了时间。我顺着那阵痒往下摸,摸到书页里夹着的一片干枯的银杏叶,叶子的纹路已经模糊,可当我的指尖覆盖上去时,那纹路忽然像活过来一样,轻轻收缩了一下,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收缩,是一种感觉,就像你对着一朵花吹气,它虽然没动,你却知道它感受到了。我忽然明白,这叶子没有死,它只是在静默生长,不是长回翠绿的样子,是在时间的褶皱里,慢慢长成另一种形态,比如把阳光的味道藏得更深,把当初从树枝上飘落时的风,酿成更淡的气息。

我想起小时候住的老房子,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合抱,树枝伸得老高,夏天能遮住大半个院子的阴凉。那时候我总喜欢爬树,坐在树杈上啃冰棍,看蚂蚁顺着树干往上爬,以为树就是静止的,就那样站在院子里,等着春天发芽,秋天落叶。直到有一年冬天,下了一场特别大的雪,积雪把树枝压弯了,有一根粗枝断了,露出里面的木质部,颜色是深褐色的,带着淡淡的松脂香。我蹲在雪地里看那截断枝,忽然发现断口处有一圈圈极淡的纹路,比指纹还细,爷爷说那是树的年轮,一年长一圈,不管刮风下雨,不管有没有人看着,它都在悄悄长。可我以前从来没注意过,它既不像花儿那样开花时热热闹闹,也不像小猫小狗那样会跑会叫,它就那样站着,静默着,把时光一圈一圈刻进骨子里。那时候我不懂,觉得这样的生长太没意思了,直到后来老房子拆迁,挖掘机轰隆隆地推倒院墙,那棵老槐树也没能保住,工人锯断树干的时候,我看见年轮一圈圈扩散开来,像一张铺展开的时光地图,最里面的几圈很细,应该是它刚发芽的时候,那时候院子里还没有我,它就已经在那里静默生长了,陪着爷爷年轻的时光,陪着院子里的青苔爬满石阶,陪着墙角的牵牛花开了又谢。原来有些生长,从来都不需要被看见,不需要被喝彩,就像老槐树的年轮,就像书页里的银杏叶,它们在无人问津的地方,以自己的方式,慢慢完成着属于自己的蜕变。

去年夏天,我去了一趟海边,不是热门的旅游景点,是一个偏僻的小渔村,海边只有几间破旧的渔屋,沙滩上满是贝壳的碎片和干枯的海草。我住的渔屋门口有一块礁石,黑褐色的,表面坑坑洼洼,像是被海浪啃过无数次。每天清晨我都会坐在礁石上看日出,看着太阳从海平面跳出来,把海水染成金红色,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拍打着礁石,然后又退下去,带走一些沙粒,留下一些泡沫。起初我没觉得这礁石有什么特别,直到有一天,我发现礁石的一个小凹陷里,长着一小丛绿色的东西,不是海草,是一种很细很嫩的绿芽,紧紧地贴在礁石上,像一层薄薄的青苔,却比青苔更有韧性。我很奇怪,这礁石上没有土壤,只有海浪带来的盐分和湿气,它怎么能长在这里呢?我每天都会去看它,它长得很慢,慢到几乎看不出变化,有时候海浪会把它淹没,有时候暴晒会让它看起来有些枯萎,可第二天再去看,它又会恢复那点淡淡的绿,像一个倔强的小拳头,攥着一点生机不肯放手。有一天刮台风,狂风暴雨把渔屋的窗户都吹得哐哐响,我以为那丛绿芽肯定被冲掉了,心里有些难过。台风过后,我赶紧跑到海边,礁石被海浪冲刷得更干净了,我在原来的地方找了好久,都没看到那丛绿,心里空落落的。可过了几天,我再去礁石那边,却在礁石侧面一个更隐蔽的凹陷里,发现了它,它比以前长了一点点,绿得更明显了,旁边还冒出了一两根更小的芽。原来它没有被冲掉,只是在台风中悄悄挪了个地方,继续静默生长。那一刻我忽然明白,生长不一定是笔直向上的,不一定是轰轰烈烈的,它可以是弯曲的,可以是悄无声息的,甚至可以是暂时的退让,但只要根还在,只要心里的那点生机还在,就不算停止。

我想起自己这些年,好像也一直在静默生长。小时候我很内向,不爱说话,总是一个人躲在角落里看书,或者对着院子里的花草发呆。那时候班里的同学都喜欢热闹,喜欢成群结队地玩,我像个局外人,没人注意到我,就像老槐树下的青苔,就像礁石上的绿芽。我曾经很羡慕那些能言善辩、光芒四射的人,觉得他们的生长是耀眼的,是被所有人看见的,而我自己的生长,像藏在地下的根系,看不见摸不着,不知道有没有意义。后来我上了中学,开始尝试写东西,把心里的想法、看到的风景、感受到的情绪,都写在笔记本上。那时候我写得很差,句子不通顺,想法也很幼稚,可我还是坚持写,没人看,也没人鼓励,就那样默默地写,像那丛礁石上的绿芽,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吸收着一点点属于自己的养分。高考结束后,我考上了一所离家很远的大学,学了自己喜欢的专业,开始在网上发表一些自己写的文字。起初没什么人看,偶尔有一两个评论,也是无关痛痒的话,可我还是没放弃,每天坚持写一点,有时候是随笔,有时候是小故事,有时候只是几句碎碎念。慢慢的,看的人多了起来,有人给我留言说喜欢我的文字,说我的文字能让他们感受到平静,能让他们想起自己的故事。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我也在生长,不是像大树那样枝繁叶茂,不是像花儿那样引人注目,而是像老槐树的年轮,像书页里的银杏叶,像礁石上的绿芽,以一种静默的方式,慢慢长成了自己喜欢的样子。

前几天,我回了一趟老家,老房子已经拆了,原址上盖起了新的居民楼,楼前有一片小花园,种着一些我不认识的花草。我站在花园里,忽然想起那棵老槐树,想起它的年轮,想起它在院子里静默生长的那些年。我顺着花园的小路往前走,走到尽头,发现墙角有一棵小小的槐树,应该是老槐树的种子掉在那里,生根发芽长出来的。它还很小,树干只有我的手腕粗,树枝也很细,叶子是嫩绿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它就长在墙角,旁边是垃圾桶,很少有人会注意到它,可它还是长得很认真,枝干努力地向上伸展,叶子一片片地舒展,像在重复着老槐树当年的故事。我蹲在它旁边,看着它,忽然感觉到指尖又传来一阵熟悉的痒,就像在旧书店里摸到那片银杏叶时的感觉。我知道,这棵小槐树也在静默生长,它不知道自己将来会不会长成老槐树那样的模样,不知道会不会有人记得它的存在,可它还是在努力地长,把根扎得更深,把枝伸得更高,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完成着属于自己的生命历程。

其实我们每个人,或许都是在静默生长。我们不必急于求成,不必追求轰轰烈烈,不必在意别人的眼光和评价。就像老槐树的年轮,一圈一圈,慢慢沉淀;就像书页里的银杏叶,在时间里慢慢酝酿;就像礁石上的绿芽,在风雨中慢慢坚韧;就像墙角的小槐树,在平凡里慢慢扎根。我们的生长,可能是一次次默默的坚持,可能是一次次悄悄的蜕变,可能是一次次不动声色的自愈。我们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消化着委屈,积蓄着力量,打磨着自己,就像大海深处的珊瑚,经过漫长的岁月,才能长成美丽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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